用選票抗議中共專制

——談談五區補選

劉宇凡

在大專2012的幫助下,公社兩黨啟動了五區補選(變相公投),客觀上挑戰中共卡壓香港民主化,同時暴露了民主黨為首的軟弱民主派的首鼠兩端。泛民已經分裂為軟弱還是堅定兩條路線。普羅大眾理所當然支持後一條路線,理由很簡單,泛民那種軟弱妥協路線已經搞了超過20年,在幾次重要關頭都向中共妥協以換取中共的施舍,但是每次都是得個桔(例如1991年提出的四四二方案)。事實已經證明妥協派徹底破產。今後要有真普選,只能抗爭。雖然兩黨的堅定能夠走到哪一步,還不知道,但是,他們現在頂住中共壓力搞補選並講成為公投,不論具體講法有時牽強,但客觀上還是在同專制對抗,所以普羅大眾應該在行動上支持他們,首先是投票給這兩大組合。

妥協還是抗爭

其次,除了公民黨不是很清晰之外,社民連和大專2012都鮮明提出2012年普選的目標。妥協民主派總是潑冷水,說如何不實際。但是他們過去的妥協路線又何嘗實際過?既然不論妥協還是堅定暫時都不會成功,那當然應該堅持抗爭路線。妥協還是抗爭,大是大非,不容和稀泥。妥協派的立場其實暗含一種希望自上而下地施舍普選的路線,幻想統治者可以被說服進行民主。所以他們總是表現出“有得傾”的態度。也就是說,他們不相信有所謂統治者的專制本質這樣的東西,或者如果有,就是這個本質也包含了自我成功改良的元素。但中共60年的統治的全部歷史證明,這只是沒有根據的良好願望。中共的專制本質同以前國民黨或者更早的歷代皇朝,並無不同,都只能在人民反抗的壓力下,才有可能讓步。所以今天大陸和香港的民主化,也只能是自下而上的長期抗爭的產物,就像當年結束滿清統治,是孫中山的長期革命抗爭的產物一樣。

有些人以為,今天爭取普選,只是2012還是2020的分別,幾年之差何須大動肝火?這種看法太天真了。當立憲派為清朝的所謂憲政改革歡呼的時候,革命派卻實行個人恐怖主義派人刺殺出洋考察立憲的五大臣。革命派很清楚,甚麼九年立憲,其實不過是滿清爭取時間,把立憲綁架過來以延續專制而已。這樣的立憲根本是假。同樣,今天妥協派想同中共就實現普選年份討價還價,其實正中中共把普選綁架過來的詭計。如果有一天中共讓你港人普選,那樣的普選必然只有軀殼。今天我們爭取民主,當然不應使用個人恐怖主義,而老孫的那種結合會黨的“革命”,也不適合現在的條件。但是堅定地爭取民主,才能迫使統治者讓步,其理則一。回頭說2012,如果我們今天堅持2012普選,正因為不相信專制統治者,相反,相信民主要靠普羅大眾的堅決抗爭。所以即使看來能夠實現的可能性不高,我們照樣堅持2012

階級和諧?

不過,如果我們主張投票給公社黨,我們只是在兩黨抗議中共這個有限的一點上,支持他們,而不是政治上支持兩黨綱領。這就像泛民派舉行要求普選的遊行,而我們參與一樣,也只是限於行動上(包括投票)的支持。

我們判斷一個黨派,可以看幾個方面:它的綱領,它的階級成分和它的歷史,包括主要領導人的歷史。三者不可或缺。一個主要由資本家組成的黨,即使它標舉社會主義政綱,也不是左翼;一個長年右派如果突然變左,你也要警惕。

社民連一直言詞比較激進,有時也自稱真正的左翼。從綱領上看,社民連無疑比較公民黨左。公民黨只是普通自由派,它的綱領也空洞無物。而社民連(以及大專2012)則比較像自由主義左翼。它的綱領反對全面私有化,主張累進稅制和比較健全的社會福利制度,這些都是值得支持的。但它沒有看到貧富懸殊和失業等等問題,是資本主義所固有,更沒有看到資產階級是這個剝削制度的受益者,因此是廢除剝削制度的最大障礙;相反,他們認為這些問題都源於政府不公正而已,又或是市場偶然失效而已。只要有普選,只要政府偶然介入市場,就能夠糾正問題。因為有這個認識,所以社民連的綱領當然沒有指出資本與勞動的必然對立,因此也沒有對症下藥,提出階級鬥爭和勞動者自我解放的方向。換言之,他們不超出階級調和論。事實上,黃毓民在2006年的一次訪問中很清楚地談到:

「共產黨是把資產階級全部消滅,我們是要跟資產階級和平共處。甘迺迪說過,我們拯救少數有錢人,保障大多數窮人利益。這個很清楚,我們不會像共產黨般通過革命手法去消滅資產階級,像瑞典是福利國家,社會民主黨統治了當地六十多年,這正是二千多年前孔子提倡『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道理。」

黃毓民在去年的議會發言中,還重申他的一篇舊文的說法:

「香港是一個多元、開放、繁榮進步,以中產階級為主軸的社會,讓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立法局議員,不會變成『暴民政治』,不會使社會結構有任何根本的改變。」[1]

這番話,不僅是說給那些害怕普選帶來福利主義的中產階級聽,更是為了安撫資產階級。問題是,如果不對社會結構作任何根本改變,社民連當權後如何落實它在綱領上答應大家的福利國家?錢如果不從資產階級來,難道還要從已經貧困不堪的普羅大眾中來嗎?現在普羅大眾的要求也不高,更不敢想像甚麽消滅資產階級,建立沒有剝削的制度。但是即使只要求減少剝削,資產階級也要反撲的,所以,即使誰也不消滅誰,雙方的關係也很難和平共處。黃毓民提到瑞典的福利國家,但是他忘記了,瑞典的社會福利是經過1930年代巨大而激進的勞工運動的鬥爭,而資產階級抵抗失敗了,才造成的。想不經過階級鬥爭就能得到全面的社會福利,未免太天真。在今天,在資本主義陷入全面危機的時代,尤其難以避免階級鬥爭,不過現在不是工人階級鬥爭資產階級,而是倒過來(包括瑞典)。環顧當前全球資本主義危機,資產階級及其政府,莫不迫使工人階級為拯救資產階級而買單。而這個勾當,香港資產階級及其政府早在十年前亞洲危機中幹過,而且將來也會再幹。所以,真正的左翼,即使不是號召去消滅資產階級,至少也是號召階級反抗,而不是幻想兩大階級和平共處。在別人把自己踩在地上搶劫的時候,還叫雙方和平共處,很難叫人相信他是自己的親密朋友。

社民連的激進形象,主要是在反對中港政府拒絕普選這點而已。在對待中港資產階級剝削制度上面,其實並不激進,反而相當溫和。所以它的綱領表示支持「中國的改革開放」,也就毫不為奇了。本來,三十年後的今天,應該看得更清楚,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不過是讓官僚資本主義復活而已。可惜社民連的綱領對「改革開放」毫無批評,反而表示支持,從這個方面看,就有保守之嫌了。

社民連是怎樣的左派

再從社民連領導人的歷史看,一個長期屬於國民黨,一個在民主黨的時候竟然嘲諷反遷拆的天臺屋居民(他的名言是“天臺不是用來住人,是用來晾衫!”),這些歷史都讓社民連的左翼色彩打了折扣。最近社民連利用商業電台出售節目時間給民建聯的新聞,抬出1967年被當時的港共燒死的商業電台廣播員林彬,來打擊保皇黨,其實也有商榷之處。社民連哀其慘死,這沒有問題,但是稱之為英靈,同時大罵當時的毛派,就未免過份了。港共搞個人恐怖主義當然不對,但是林彬和商業電台當時支持英國殖民地政府,無論如何更錯;任何自稱左翼者都不應為了打擊現在的保皇黨而不分歷史是非。這或者反映了社民連領導人的右派道統仍然在起作用,或者反映了一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精神。

社民連號稱社會民主主義。其實,它比較像第三條道路化之後的歐洲社會民主黨,變成社會自由主義的社民黨,而不像之前的社民黨。之前的社民黨還號稱自己的宗旨是實現社會主義變革,因此一直在黨綱上規定要實現普遍的公有制(就是廢除私有制,雖然是“和平地”廢除)。到了1980年代,這些社民黨紛紛右轉,英國工黨就把追求公有制的主張從綱領中刪去。社民連政綱反對公共服務私有化,這是好的,但是沒有主張普遍的公有制,所以比較像當代的英國工黨,而不像之前的英國工黨。再者,它的整個做法還是典型的選舉導向的黨(electoral party)。意思是,不論它講多少次“沒有抗爭,哪有改變”,它都是以議會為社會改革的主要舞台,其行動也都是圍繞議會而轉。但是,真正的左翼應該認識到,即使只是想有力限制資本主義剝削,也不能指望議會選舉。議會選舉最多是其中一個策略而已,而且經驗證明很容易會被統治階級收編。我們反對無政府主義那種根本反對參選的極左意見,但是也要經常警惕議會選舉容易被收編的風險。

過去歐美的左翼運動有許多防止左翼黨變成議會迷的方法。其中最重要一條,就是始終堅持群眾民主,反對過分依賴領袖,尤其反對把焦點集中在提高領導人的個人威信上面;恰恰相反,他們總是鼓勵黨內外群眾加強對議員和領導者的民主監督。例如丹麥的紅綠聯盟,他們規定黨內議員不能連任兩屆,為的是防止議員黨員變成不受監督的最高領袖。馬克思說過,工人階級的解放是自己的事情,不能由領袖包辦。選舉導向的黨只知呼籲黨員和市民信任它的議員,而真正的左翼卻叫群眾信任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鬥爭,自己的組織。單純依靠領袖,實在太容易在緊要關頭給出賣了。這方面的負面經驗,簡直罄竹難書。所謂“競選宣言是用來當選後撕毀的”的流行說法,就足以反映選舉政治之骯臟。反之,真正的左翼就是啟蒙工人進行自我解放。因此左翼的黨不是選舉導向黨,而是群眾鬥爭黨,是群眾自我解放黨,意思是是從參與群眾各種局部鬥爭中,培訓出最有獨立思考的先進工人層,以此帶領群眾的自我解放,而不是依賴個別領袖。否則,群眾很容易變成個別領袖向上爬的踏腳石而已。

雖然社民連吸引了一些人,但是也有不少工運朋友和左翼青年對之保留。最近由年青人成立的《左翼21》,雖然支持五區公投,但是也看到公社兩黨的根本立場的不足。左翼21的成員覃俊基,在他的《五區公投:從左翼的觀點看》一文,就認為促進這次公投的群眾運動的同時,需要同兩黨「保持某些距離」,因為他們「根本上亦無法從自由主義的框架下走出來」。

用選票抗議中共

回到這次補選,由於並不存在一個有群眾基礎的左翼黨,左翼的朋友就該支持比較進步的那些黨派,即支持社民連或大專2012,來抗衡中共專制。我們要認識他們的不足,保留批評的權利,但是在這個關節眼上,不應因為他們綱領的局限性,而放棄目前對抗中港統治者打壓普選要求的機會。畢竟,要建設一個真正的左翼,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更非一蹴即就。左翼要懂得怎樣同各種局部盟友在一個特定題目聯合奮鬥,才不致讓左翼的最高綱領變成空談。

2010513


延伸閱讀:

《再見,中產民主運動》,劉宇凡

http://www.xinmiao.com.hk/0001/20100111.01T.htm

《五區公投:從左翼的觀點看》,覃俊基

http://left21.hk/politic/五區公投:從左翼的觀點看


[1] http://www.lsd.org.hk/index.php/doc/detail/2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