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法國反資黨領導人克禮文

劉宇凡

筆者今年3月初路過巴黎,訪問了法國反資本主義新黨Nouveau parti anticapitalisteNPA,以下簡稱反資黨)的領導人阿闌·克禮文(Alain Krivine)。他生於1941年,是法國1968年革命的激進左翼的代表,也是革命共產主義同盟Li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LCR,以下簡稱革共盟)的長期領導人。同時,他也是1999-2004年間歐洲議會議員。但自從他在2006年辭任革共盟的政治局之後,已處於半退休狀態。20082月,他隨解散後的革共盟成員參與成立反資黨。

 

 

 

 

1968年的克禮文    20103月的克禮文

問:你可以介紹一下新成立的反資黨嗎?

答:革共盟去年宣布解散,同時創立了反資黨,至今只有一年。反資黨有八千黨員,除了原來三千名革共盟成員外,其餘或者原先屬於其他黨派,例如法共,工人鬥爭派,或者是個人身份的社會主義者,環保主義者,工會會員等。去年初反資黨採納了新黨綱。這個黨綱的基本精神就是認為資本主義無法改良,需要大家用一種新制度取而代之。看看當前的經濟危機吧。不止經濟危機,資本主義正在把地球生態推向深淵。但要廢除資本主義,需要一個新的黨,這個黨必須同時是國際主義的,女權主義的,平等主義的,和生態主義的。

問:反資黨主要在哪些戰線進行抗爭?

答:所有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現在都要強迫工人為危機買單,這包括裁員,減薪,職位彈性化,削減福利,私有化等等。還有投資海外來避免本國的相對較高工資。現在勞動者要做長工,越來越困難。資產階級知道這樣做會激起民憤,他們的對策就是轉移視線,讓大家攻擊來自亞洲和非洲的移民勞工。反資黨參與所有這些抗爭,也參與罷工。

問:你談到罷工,目前工運正在高漲嗎?法國的工會率很低,但是似乎不影響工運的鬥爭性。

答:對,法國是個特例。法國的工會率只有一成,當罷工發生,常常是有三分之二的罷工工人不是工會成員。所以我們需要另外建設罷工委員會來團結所有人,包括工會會員和非會員。現在跟一年前相比,罷工的形勢有相當不同。一年前罷工規模很大,組織性強,但資產階級和工會的官僚分子吸收了教訓,採取分而治之的策略,這樣發動起來的罷工往往是分散的,這裡一個罷工,那裡一個。兩個月前有一次總罷工,但為期不過一天。結果甚麼都得不到。只罷工一天,你連工資都丟了。有時我們這裡會有很激烈的罷工,像占領工廠,鎖起老板等。但全國不少人現在感到失望。在經歷過汽車工人罷工失敗後,這種失望更是明顯。但整體形勢仍然是爆炸性的。人們都害怕危機,但也開始抨擊資本主義。問題是工人暫時看不到出路,思想混亂。他們反政府,反右派,對共產黨和社會黨都沒有好感,因為不相信這兩個勞工黨會真的想來個制度改變。反資黨就是要刺激反抗。我們向勞工,向市民解釋為何要反對資本主義並建設一個新社會。

問:反資黨的影響力如何?

答:我們比革共盟時代要有影響。人數差不多增加兩倍,這就意味我們在勞工運動和其他社會運動都有數以百計的活動分子。同時,反資黨開始在全國受到注意。我們經常上電視和電臺發表評論,批評政府。我們的前總統候選人奧利維爾.比桑辛諾(Olivier Besancenot),由於得票不少(他在2007年得票4.1%,即約150萬票——編者按),所以大家都知道他,不少人喜歡他。我們當然大大利用這種方便。他在民調上也排位很高,有時是45%,有時是60%,是三位有望競選總統的其中一個。他在勞動者當中聲望很高。他經常上電臺,而他講話很有魅力。

問:革共盟本是激進左派,一向反對把選舉看得比捍衛勞動者的根本利益重要,它現在解散並與大多數非革共盟的左翼共建反資黨,一時之間會否把一些選舉至上的人也吸納進來?

答:當然會有這樣的人,但是這些人很快失望脫離,因為他們發覺,我們不會為選舉而改變我們的原則。比方說,今年三月的地方選舉,由於法國議會選舉提名的門檻較高,往往需要跟法共或者社會黨合作才能出選。但是我們拒絕同官式左派在選舉上合作,所以我們很難出線。這對於機會主義者來說,肯定沒有吸引力。(這次地方選舉結果已經揭曉,反資黨得票3.4%——編者按

問:你們為甚麼選擇解散革共盟來建設新黨,而不是繼續以革共盟為建設激進左翼的核心?為何前一個方式比較好?

答:現在反資黨大部分是年青人,這點跟所有其他黨派不同。我們現在的平均年齡是35歲。那麼多年青人參加是因為他們都受夠了資本主義的剝削,同時又不信任官式左派,就是共產黨和社會黨。兩個黨都曾經當權,但都沒有帶來改變。在民調中,年青人被問到,右翼會帶來改變,還是左翼?多數人都會答,左右都不會帶來改變。另一方面,年青人又激進化起來。有些人會參加我們,因為我們反對官式左派所做的退讓。而我們還有奧利維爾,他年青,而年青人總是會吸引其他年青人。大家都說,你看,他是郵差,跟你我一樣,而且現在還在工作。他是我們一伙。不過,年青人雖然在激進化,但政治化方面還是很初步。參加反資黨的年青人往往之前都沒有甚麼政治教育,他們聽過馬克思主義,但可能沒有聽過托洛茨基主義,沒有聽過俄國革命。在一次會議上,我談到反資黨是工人黨,一個女人問我,她早就被裁員,丟了工作,還算是工人嗎,有資格參加工人黨嗎?可見人們的政治認識多麼稚嫩。為了接近這些新近激進化的年青一代,我們需要使用新的語匯,需要新的組織來吸納他們。

問:反資黨是第四國際的成員嗎?

答:不是。以前革共盟是。現在反資黨是以觀察者身份列席國際的會議,而新黨內既有第四國際的成員,也有非成員。我們希望,反資黨的經驗不限於法國,它可能在其他國家,例如西班牙,葡萄牙,丹麥等等也會出現。總之我們身處一個新形勢,不能墨守成規。我認為,我們需要建設新的國際聯合,而目前的第四國際其實也朝這個方向推動。至於前革共盟成員,我們不會在新黨內組織黨團,因為這會讓人覺得我們在背後操弄。我們是真誠建設新黨。在新黨內所有辯論都是公開的。

問:你怎樣看兩代左翼的分別?

答:分別首先是時代不同了。當我是革共盟學生成員時,我們同工人很少接觸。我1969年競選總統時得票百分之一,而共產黨得票25% 。今天左翼陣營的形勢已經大大不同了。今天我們在總統選舉上得票比共產黨還多。其次我們最初時只有120人,我們這些人要很傻,才會想到革命,並且沒日沒晚地去工作。現在參加反資黨的年青一代,很難像我們當時那種獻身程度,不過另一方面,他們也因為比較接近普通人,所以也更容易接近群眾。但如果罷工,他們也一樣可以很有鬥爭性。反過來,我的那一代人,大多數都已經消極,或者後來去參加社會黨,綠黨等等,追隨這些黨進行私有化。有些變成自由派。毛派是完全消失了。因為所有這些人看不到別有出路,他們也確實沒有好好總結1968年的成功與失敗的原因。而我們雖然堅持社會主義原則,但是在新形勢下需要有新的方向。在新黨內,大家都認為不能再改良資本主義,需要根本的改變,這是共識,不過怎樣入手,這是一個開放討論的問題。我們的托派來歷和政治思想,仍有重要的政治教育意義,而很多人對此所知不多,但畢竟那不再是今天的政治標準了。今天政治分野的界線,應該是現在怎麼辦。

問:反資黨與其他左派的關係怎樣?

答:共產黨都是老人。意大利共產黨消失了,在法國,共產黨有八千個各級議會議員或民選公職人員,但是有一天他們不再當選,他們就會失去影響力。例如在最近的一次地區性示威動員中,我們有幾百人,他們只有十來個人,但他們都是市議員,所以傳媒自然集中於他們。但是他們退休之後,又怎樣?而我們新黨年青得多,總統選舉得票也比他們多。至於社會黨,最近有一個左翼分裂出去,有一千五百人,在具體鬥爭上和我們有合作。但在選舉上,我們不可能和社會黨或共產黨合作,因為他們當權時曾經進行私有化。所以我們認為,真正的左翼不能接受同社會黨組織聯合政府。

問:你怎樣估計下一步的形勢?

答:普羅大眾都厭惡這個制度,對目前的危機感到憤怒,有很多罷工。在荷蘭,意大利,希臘等國家也一樣。在法國,甚麼都有可能。不過,過去的失敗仍然有它的影響。我們要參加實際的鬥爭,來重建左翼的信譽。我們必須向大眾證明,在實踐上而不是口頭上證明,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那決不只是一句口號。

反資黨的網址:

http://www.npa2009.org/

反資黨的基本政綱:

http://www.npa2009.org/content/principes-fondateurs-du-nouveau-parti-anticapitaliste-adopt%C3%A9s-par-le-congr%C3%A8s

延伸閱讀:

《一九六八年法國革命》 

[英]派翠克.西爾(Patrick Seale)、摩林.麥康維爾(Maureen McConville)合著

南燦 譯,信達出版社印行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marxist.org-chinese-196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