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

——小記保爾·柯察金的生命之秋

李星編譯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主角保爾·柯察金如是說。自傳小說的作者——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的生命之秋,不乏四濺的火花。

小說的問世,遠非一帆風順。首先連載的《青年近衛軍》雜誌藉口「版面緊張」,刪掉了第一部終結篇保爾(正如作者自己)參加「工人反對派」的段落。作者在第二部舊話重提,再遭編輯快刀處理,僅保留主人公「迷途知返」的光明尾巴。官方版的保爾把一切推給新經濟政策的誤會:「戰鬥結束後,黨著手恢復經濟。而我們完全不理解新政策,不明白出了什麼狀況。資本家的店鋪開張了,成了廠裡管事的大小幹部。我們只看到這團爛事。新經濟政策對工農業發展的好處,對鞏固工農聯盟的好處,對走向社會主義社會建設的好處,我們沒琢磨透」[1]。任何稍知蘇俄早期史的人,心知這一表白僅是敷衍:「工人反對派」形成於1920年底,以反擊官僚專斷、重建工人民主為目標,而新經濟政策是1921年後的事。

作家給《青年近衛軍》某編輯的信,多少透露了官方刪剪的真實動機:「柯察金的『反對派』經歷,對共青團員正面典型來說不夠標準。我們時代的英雄,應從不迷失總路線方向所在。我設計這一場面,想使情節曲折化,但政治與藝術上站不住腳。這是黨內同志的總體意見」[2]

《鋼》書的成功使作者步入「文藝圈」,並得到相應待遇。1926年秋,他分得渡假區索契的一套住宅,以期恢復受損的健康。那是風雲激變的年頭:新經濟政策導致有產復辟趨勢的加強、官僚專權的迅猛擴散、少數黨內正統分子試圖阻止工人國家蛻變的絕望掙扎,波及社會的各個角落。作家或許盲從官方指示,但未失去戰士的內心。渡假區遠非世外桃源,他發現樓內工人家庭極度擁擠,原房主及其他原有產分子卻如魚得水。

寫給首都朋友的信中,他表示「我滿懷熱力衝入這片混亂激動之地。可惜,不能跑上跑下卡住該死官僚的喉嚨,實在懊喪。地方黨政機關不肯幫忙,還拼命阻撓工人搖晃這個賊窩……儘管存在阻力,我們沒白費力氣。已(給工人)爭到八套住宅」[3]。他發現掌實權的頭頭腦腦們往往「缺乏無產者對階級異己的不妥協仇恨……擁護對資產階級退讓的那幫傢伙,該揍得他們滿地找牙。抖摟抖摟那夥做官太久成了混蛋的傢伙」[4]

二十年代末的蘇俄官員,已慣於向抗議工農揮舞棍棒。另一封信中,作家冷冷寫道:「我已被開除一次。只要(當局認為)必要,可能再次開除,外加流放」[5]。監視與通信檢查的陰影,隨處可見。作家吞吞吐吐地提醒朋友:「由於一系列原因,我沒法告訴你本地的全部事情。先寫10%,其餘有條件再寫,或見面談。也許,布爾什維克鐵掃帚從這裡掃掉一切腐物……我無法確定信會完整到達你手」[6]

二十年代末,黨內官僚左手壓制有產復辟,右手粉碎覺悟工人,就此奠定今後數十年蘇俄及世界的發展格局。同時,不觸及專權底線的有限改良呼聲,被執政者有選擇地認可。192812月,整黨工作組達到索契,讓作家精神一振:「我(在住宅分配風波)的路線與表現被承認符合黨的路線。針對我的所有下作手段和指控,統統一風吹了!」[7]。失明與癱瘓的加劇,註定了那場鬥爭是作家最後一次參與積極社會生活。他越發與大眾隔離,半無奈半順從地成為當局的一塊特色招牌。他越發輕信把一切不如意歸罪「敵人黑手」的主流口徑[8],卻也抱怨「我相信每句話。但每每發覺淨是些吹牛包庇的過場話」[9]。他越發盲從,但未失去戰士的內心!

19327月,作家從索契寫信給朋友:「昨天陽臺過道聚了一幫人,講些肮髒下流的『炮友』故事和葷笑話,像條開了口子的下水道。他們都是貿易代表、鐵路經理一類體面人。這股濁流令人中毒。我非聖人,成長於嚴酷粗魯的生活。可這幫自視共產黨員的傢伙,那股衝天惡臭從何而來?」[10]。從何而來?來自作家並不置疑的「敬愛中央」及整個權力系統……

生理與人為炮製的黑暗天地中,他看不到上層世界的運行。殘存的階級敏感,仍使他不時直面既得利益集團的藏污納垢:「與每位新作家的相識,都揭開作家天地的隱秘一面。沒啥值得高興的事。暗藏的圈子、確切說圈子習氣的殘餘,充滿彼此互潑髒水的企圖。文藝界談不上什麼布爾什維主義友誼、團結和有生氣的客觀批評」[11]

污泥濁水的重重浸泡下,作家的精神與肉體一樣漸趨麻痹,適應了森嚴等級和利益分化的時代。193312月,他感謝某友「我被列入特供和內部食堂名單,這是你從中央爭得的部分好處……你為改善我的生活發起熱烈呼籲,在整個『上層』得到了回應」[12]19345月,他對自己薪酬遠高區委書記頗感愧意[13]。勞苦大眾的境遇,已從作家筆下消失。無論如何,他至死保持了樸素的正直——收到第一批稿費後,「保爾」立即永遠放棄了殘疾補助……

20091110


 

[1]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75. - Т.3. – С.62.

[2] 同上。见335页。

[3]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75. - Т.3. – С.81.

[4] 同上。见76

[5] 同上。见7576

[6] 同上。见71

[7] 同上。见248

[8]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90. – Т.3. – С.591.

[9] 同上。见217页。

[10]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75. - Т.3. – С.246.

[11]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90. – Т.3. – С.231.

[12] Островский Н.А. 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 М., 1975. - Т.3. – С.226.

[13] 同上。见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