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爾《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兩卷本導言

安迪克米斯特Andy Kilmister

林景明   劉宇凡 

譯者按:曼德爾《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兩卷本是他奠定自己作為當代重要的、具有開放精神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地位的著作。這本書曾經在中國大陸黨政機關內部出版過,上卷出版於1964年,下卷出版於1979年,但從未公開出版過。直到近年,中文馬克思主義網才有上載。[1]我們計劃在明年重新校譯出版這本巨著,並邀請安迪‧克米斯特Andy Kilmister來為本書寫成中文版導言。他是牛津布魯克斯大學經濟學院的高級講師。米斯特提綱挈領地敘述本書各章的主旨,同時儘量結合到當前的世界經濟危機來審視這本書。例如他指出,曼德爾有關資本主義危機的論述,特別是晚期資本主義時代的「資本化」現象,能夠有效地解釋目前那種虛擬資本氾濫,進而造成金融危機的現象。但是曼德爾這本書畢竟寫於40多年前,所以米斯特也談到,這本書在哪方面有不足。

一、緒論

在美國馬克思主義者喬治諾瓦克(George Novack)建議下,厄內斯特曼德爾(Ernest Mandel)耗時十年深入研究了廣泛而複雜的問題,最終完成了數百頁的研究成果,撰成《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法文本初版於1962年,並於1968年譯成英文。[2]這期間他也積極從事政治活動。此書寫作延宕十年才出版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好事。本書出版時正是對社會主義者來說政治氣候開始好轉的時候,其後的翻譯更鼓舞了1960年代的鬥爭,尤其重要的是幫助曼德爾同當時興起的新一代革命左翼建立聯繫。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作者是一個擁有百科全書般廣博知識的政治活動家,這使本書難以按現成的學科來分類。曼德爾在這本書中至少想做三件事:第一、從解說馬克思的核心觀念出發,接著討論後繼的馬克思主義者所做出的重要貢獻。第二、提供豐富的歷史和當代證據來證明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性質的說明是正確的。第三、曼德爾超越當時固有的馬克思主義思想來分析蘇聯社會性質、社會主義民主計畫經濟的前景、過渡時期的政治經濟等問題,這些問題之前在左翼圈中還只有很有限的討論。

為了瞭解怎麼閱讀曼德爾這本幾乎是五十年前出版的書,有必要考慮兩個核心問題:一、本書的寫作在哪個方面受時代影響?二、書中的種種分析和我們目前面臨的政治經濟狀況有何關連?

二、寫作背景與全書結構

對曼德爾所從事的那種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creative Marxism)而言,在1950年代寫作《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時面對兩大困難。首先孤立於工人運動之外,這是由於社會民主派和斯大林主義在工人運動中的雙重支配造成的。這種情況自1920年代末開始盛行,結果使許多馬克思主義作家從具體的政治經濟分析撤退到美學、文化和哲學思想等較安全的領域。[3]更甚者,那些嘗試保持古典馬克思主義(Classical Marxism)傳統活力的馬克思主義者,如曼德爾的朋友羅曼羅斯多斯基(Roman Rosdolsky)和伊薩克多伊徹(Isaac Deutscher),既被排除於學院之外又被左翼圈的主流論述所拒。

然而,除了孤立於工運之外這個持續存在的問題之外,二次戰後以來特殊的經濟情勢更是曼德爾要立即面對的議題。帝國主義經濟大約從1948年開始的長期繁榮以及凱恩思主義(Keynesian ideas)的影響,在1960年代初期使得人們普遍認為資本主義已解決了大部分問題,而革命性的變革既不可行也無必要。

曼德爾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所做的很大部分即可視為對這兩大問題的回應。曼德爾苦心孤詣重拾被冷落了三十年的馬克思主義,將之應用於分析當代社會,來為社會主義聲辯。雖然本書以兩卷本印行,但為了幫助理解,我們將其分為三大部分來看。

第一章到第十章緊隨馬克思的《資本論》,闡明其概念並以經驗證據支持之。曼德爾以歷史研究的方法貫穿全書,運用了他在《序》中所講的「起源和演化的(genetic-evolutionary)」方法。從人類社會的起源開始,曼德爾先揭示剩餘產品如何出現,然後揭示剩餘產品如何導致貿易和階級社會的興起,接著是貨幣經濟的發展和各種形式的資本的興起。第四章結尾則談到西歐工業革命時代創造出占支配地位的資本主義經濟。第五章從資本主義經濟的主要特徵著手:剝削勞動力,剩餘價值的各種榨取形式,利潤率的平均化,平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以及資本的集中(centralisation)和積聚(concentration)。接下來的四章主要處理剩餘價值在工業利潤及其他用途之間的分配問題。第六章論商業,談及商業資本,分配,以及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的問題。第七章論信貸,第八章論貨幣,涉及利息,銀行和證券交易所的角色,以及國家發行貨幣等問題。第九章論農業,主要是關於地租形式的性質與演變。前九章有許多材料和《資本論》第三卷的分析相關,而曼德爾在第十章回過頭來討論《資本論》第二卷中的問題,研究資本主義成長所需的條件,即所謂「再生產公式(schemas of reproduction)」。

第十一章分析商業循環和週期性危機,這裡亦從《資本論》第三卷出發,但不止於此,而是包含了後繼的馬克思主義者關於危機理論的討論。第十一章可說是通往其後三章(談的是當代資本主義)的橋樑﹕第十二章論壟斷資本,第十三章論帝國主義,第十四章則指出當代資本主義處於沒落時期。

本書最後四章超越資本主義的範圍:第十五章分析蘇聯經濟;第十六章分析過渡時期經濟的性質;第十七章關注社會主義計畫經濟的問題;最後,曼德爾在第十八章將政治經濟學作為一個思想體系加以總評價。

自《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出版以來,這三大部分的影響各有不同。前十章的重要性在於曼德爾很有本領地說明了馬克思的根本概念,並舉出各種例子來證明這些概念的正確。本書出版後,曼德爾離開了這種分析工作,或許是因為他認為勾勒《資本論》結構的工作已經完成。

中間論資本主義性質的四章相當於本書核心,而且最直接挑戰主流思想。曼德爾此後人生全神貫注的一系列論題,許多方面已在這四章中有了初步解釋。然而,閱讀《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時也可以明顯看到,曼德爾很大程度立基於他前十章對《資本論》的說明並由此形成他對資本主義性質的看法。對《資本論》的說明不僅是本書後半章節的的基礎,也是曼德爾往後二十年寫作的基礎。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最後四章關乎對曼德爾來說終其一生都很重要的問題,尤其對於他的政治活動而言。曼德爾廣泛地討論蘇聯的性質,社會主義經濟和社會的特點等問題。最後一章政治經濟學的討論還和曼德爾接下來一本研究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書有重要的密切關係。[4]同樣,這幾章亦奠基於本書開頭對《資本論》的說明。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前半部分的歷史分析可視為曼德爾針對寫作那十年的主流思想所做的總清算。藉由回歸馬克思思想之源泉以及詳細分析馬克思最偉大的著作,曼德爾清理了斯大林主義和改良主義辯護士的瓦礫堆,並為之後創造力的迸發奠定基礎。亞伊勒斯巴納吉(Jairus Banaji)論道:「《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是少見的著作,為理解馬克思的經濟理論而把歷史敘述納入其中。曼德爾極其熟悉有關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經濟史的一些最好的作品,徵引範圍相當廣泛……。論資本發展的那一章更是早期資本主義的最佳簡史。」[5]準此,曼德爾後來沒有再回來深化這些章節所完成的那種研究,似乎有些奇怪。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一點,就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前半部分的歷史分析工作對曼德爾的重要性在於為他往後幾年的寫作開拓新的可能性。

三、本書貢獻

不可否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寫作對曼德爾自己的理論發展非常重要,但這不必然代表它除了歷史意義之外還有其他東西。為了論證此書不光只有歷史上的意義,我們需要進一步考察曼德爾對馬克思主義的解釋,並將其與當前的發展聯繫起來。

曼德爾的研究方法有兩個決定性的方面,有了它們才使他的研究方法歷久常新:一是曼德爾認識到經濟範疇是歷史範疇;一是曼德爾有能力為表面現象提供多因性解釋(multi-causal account)。

曼德爾一次又一次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呈現馬克思的概念如何深植於歷史,乃至這些概念隨著資本主義本身的發展而變化。以此為基礎,令人瞭解資本主義社會乃是一個通過其自身矛盾而成長的系統。第九章對地租的說明即其例。始於描繪資本主義地租和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地租之間的根本區別,曼德爾對地租的理解以鑑別資本主義的特點為基礎,而非如傳統的分析那樣基於某個超歷史的概念:「匱乏(scarcity)」。曼德爾接著勾勒出地租對資本主義農業的影響,並從一個中心問題出發,即土地私有制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入侵農業所引起的矛盾。由此曼德爾推導出他對各個相關問題的解釋﹕農業工人的地位、農業中積聚和集中的特殊性(及其與工業的不同)、農業生產力隨資本主義變遷而來的轉型等問題。接著,曼德爾分析水土流失的當代生態危機,指出這個危機根源於農業生產的性質。

曼德爾的討論不是立基於地租、利潤和價格之間關係的靜態定義,而是透過地租對農業生產關係及乃後對整個社會的影響,來動態地理解地租。地租的意義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著因地產的存在而造成的資本主義的變化而變化。

另一個有關曼德爾研究方法的例子在論帝國主義的第十三章裡。從考慮海外劫掠對形成歐洲工業資本主義的重要性出發,曼德爾分析商業帝國主義和世界市場的形成,進而點出十九世紀的著名人物,如英國首相迪斯累里(Disraeli)者,他們主張捨卻赤裸裸的殖民主義,轉而支持依靠國際貿易的不平等交換關係來剝削殖民地。然後,曼德爾揭示,壟斷資本主義的成長和各個相互競爭的新興工業強國的崛起,怎樣拋開了自由貿易的帝國主義模式﹔他還進一步追溯帝國的成長和對外投資的興起。他分析殖民地經濟怎樣為帝國支配時,強調殖民地的廉價勞動力和原料生產的重要性。不止於此,曼德爾還認識到反殖民革命及殖民地的政治獨立已改變了帝國主義的結構。而且,前殖民地國家的工業,儘管仍受制於跨國資本並面對先進國所設的障礙,也成長到能夠在國際市場上獲得立足之地,。

同樣,曼德爾指出帝國主義的特點既不是靜態的﹐也不是只有一個方面的。相反,帝國主義與時變化。它在不同時間所受到的各種挑戰,在在為自己日後的變化提供基礎。總之,帝國主義是通過一系列的衝突與矛盾而發展的。

曼德爾以類似方法分析商業資本的成長、信貸和貨幣。他說明了:工業家和分銷商、金融家和企業家之間的關係,國家和銀行之間的關係,皆體現著矛盾,又在矛盾中發展。然而,從各方面來看,曼德爾那種注重歷史研究的政治經濟學方法,最重要例證是本書第十四章,即論資本主義沒落時期的部分。

第十四章意欲恢復由列寧、布哈林和希法亭在一次大戰戰前及戰時所揭櫫的傳統,即根據某些特點將資本主義的發展劃分為幾個明確的時代或時期,正如希法亭論金融資本的著作,以及列寧、布哈林對帝國主義的分析。托洛茨基在流亡時繼續了這項工作,可惜沒有提供一個對他所處時代性質的充分說明。另方面,斯大林主義的作家們則比某種列寧思想的簡化版更加倒退。《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往後二十年裡,曼德爾主要的理論工作正是闡述當代資本主義的時代概觀,而本書第十四章的意義在於它代表了曼德爾首次進行這個研究。而此一工作有賴於曼德爾具有將經濟概念視為流動且發展的眼光。

曼德爾對資本主義沒落時期的說明聚焦於四個主要現象:國家和經濟相互滲透;工業資本和金融系統之間關係的改變,特別是「資金自給(self-financing)」現象的增長;軍備生產和戰爭經濟的成長;「永久性通貨膨脹(permanent inflation)」的發展。所有這些都是曼德爾後來的研究重心。曼德爾有關「過度資本化(over-capitalisation)」的討論可謂他先見之明的一個例子,他指出壟斷企業和托拉斯的價格政策將未來投資的儲備金也包括進去,特別是借助折舊費的計算來達到目的。然而,能夠實現此價格政策並保持高利潤的先決條件,恰恰是限制生產,即限制投資。因此,誠如曼德爾所言,資本主義沒落時期的根本矛盾是過度資本化的矛盾,此矛盾表現為存在著找不到投資場所的大量貨幣資本,以及現有生產能力的長期開工不足。此貨幣資本之蓄積隨著時間不斷增長,並成為2007年爆發的金融危機的重要因素。

和其動態歷史解釋緊密相連的是,曼德爾善於把握決定具體發展的多元因素之間的交互關係。本書第四章的結尾是個好例子,曼德爾在此探討了資本主義首先出現於西歐(特別是英國)的原因。

曼德爾指出,許多文明藉著小商品生產發展出相當數量的高利貸資本和商業資本,比如古希臘和古羅馬、拜占廷社會、印度的莫臥兒帝國、伊斯蘭世界、中國、日本。可是,為什麼資本主義沒有在這些社會產生?曼德爾的第一個答案是,這些社會由於市場範圍狹窄,導致貿易局限於奢侈品,資本可以找到比投入生產更有利可圖的出路,以致於資本因預期利潤不足而離開生產領域。另方面,農業剩餘產品從實物地租變為貨幣地租所造成農村貨幣經濟的成長,使西歐的商品生產和市場範圍有可能發生質的提升,並為工業資本主義奠定基礎。

然而,市場狹小不是曼德爾所強調的唯一因素。他接著指出,羅馬帝國內占主要地位的奴隸勞動以及存在大量非生產的窮人,阻礙了任何節約使用人力勞動的嘗試。有趣的是,曼德爾在此脈絡下還提及因奴隸制度而蔑視體力勞動的現象,如色諾芬(Xenophon)就表達過對體力勞動的輕蔑。

相對地,在伊斯蘭世界、印度、中國和日本,灌溉使集約農業得以發展,因而人口也得以增加,極易取得的廉價勞動力弱化了使用機器生產的動力。此外,由於水是灌溉的必備條件,這也限制了水力在非農業生產方面的使用,而把水力用於非農業生產卻是歐洲從十三到十八世紀慢慢改進機械的基礎。

當十至十八世紀西歐資產階級逐漸有能力將自己從封建階級和國家的控制下解放出來,而其他文明的國家機關依舊擁有無上權力,唯一的例外是日本。曼德爾認為,商業和銀行資產階級的相對自由使日本得以從十八世紀起如西歐一樣發展資本主義。

可以看出,曼德爾藉由清楚說明諸般不同而又相互關連的因素,為工業資本主義的誕生提供了豐富的分析。這些因素包括:政治的,如國家的角色;文化的,如看待勞動的態度;生態的,如灌溉;人口學的,如人口的成長;亦有經濟的,如市場的成長。曼德爾所陳述的多因性解釋使他能夠免於被指控為經濟決定論(economic determinism)。

曼德爾整合多元因素的能力在他對資本主義危機的討論中表現得最突出。馬克思主義關於資本主義危機的理論長期以來有種趨勢,即嘗試將複雜的多面現象簡化成單線模式,而曼德爾在本書第十一章則闡述了另一種研究方法。曼德爾指出危機理論有兩種主要傳統:消費不足論(underconsumptionism)和比例失調論(theories of disproportionality)。兩種理論各自強調了危機成因的特定方面:消費不足論強調工人階級購買力的缺乏;比例失調論強調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與無計畫性。雙方的理論家們都將自己的理論當作危機發生的唯一原因,卻沒有把這些原因整合成更廣泛的解釋。

曼德爾先指出消費不足和比例失調兩種危機理論的矛盾之處,接著提出他自己的分析,謂之「資本主義週期的內在邏輯(the internal logic of the capitalist cycle)」。曼德爾考慮的因素有:工資變動所造成耐用品和非耐用品需求的不同模式;利潤對投資的影響;折舊基金的積累;消費品供給和生產資料供給,對需求的反應有快慢上的差異;銀行信貸供給的變化;通膨率的變化。這些不同的因素合成一個對資本主義週期的總體解釋,而需求短缺和部類間的比例失調,早已包含在內,但不再是互相孤立的因素,而是不斷發展的實體的方方面面,彼此各具獨特性,又變動不居。

曼德爾的分析使他能凸顯資本主義危機的關鍵矛盾,即生產過程中產出利潤的需要與透過交換實現利潤的需要兩者之間的矛盾:降低工資、加強剝削和技術改進等有助提高利潤,同時也會削弱實現利潤的可能性。此矛盾在20078月爆發的經濟危機中占據核心地位,如美國和英國的情形:當低工資和不斷加深的社會不平等侵蝕了消費基礎,產出的利潤又沒有用於投資,遂導致經濟中舉債消費的增長,然後,國際貿易和資本流動又向全球傳播債務增長的效應。[6]不同於其他對危機的解釋僅強調資本主義矛盾的單一方面,曼德爾對危機的多因性解釋給我們更好的基礎來瞭解事情的發展。

曼德爾的見解,對於突出那些被其他理論忽視的重要方面大有裨益,有兩點特別值得一提:不平衡發展(uneven development);以及生產的結構具有時間性(the tempor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曼德爾一再強調不平衡發展的矛盾作用:不平衡發展既是資本主義擴張的前提,也是危機的前驅(precursor)和原因。曼德爾對不平衡的理解遠較傳統的說法寬廣,他在本書第十一章結尾強調了不平衡發展的四種基本方面:工業和農業之間的不平衡;先進工業國和殖民地半殖民地之間的不平衡;不同工業部門之間的不平衡;單一國家不同部分之間的不平衡。這個主題貫穿全書,例如:分析地租的章節就談到第一種不平衡;討論帝國主義時則涉及第二種不平衡;解釋信貸和危機時論及第三種不平衡;談資本主義歷史的時候則和第四種不平衡有關。

資本家不斷努力縮短生產和分配過程以加速固定資本(fixed capital)的周轉並更有效率地使用流動資本(circulating capital),則是另一個一再出現的主題。曼德爾在本書第十章曾加以分析,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卷分析再生產過程時也曾討論過。把握資本家的這個目的使曼德爾有一個統一的理論基礎來解釋商業資本、貨幣、信貸和資本主義危機等問題。由於曼德爾的分析充滿歷史感且意識到多元因素變化的複雜性,使他能夠在其他理論仍感費解時即能闡明資本主義的發展。

四、局限與問題

曼德爾本人曾坦率承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並沒有對馬克思所引發的問題提供全面解答。曼德爾寫作《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時最早徵詢的批評者就是他的朋友羅斯多斯基,羅斯多斯基則對本書提出了三個批評。這三個批評實際上精準地點出曼德爾作品所引發的爭論中最重要的領域。有趣的是,在羅斯多斯基提出的問題所涉及的領域內,曼德爾的研究方法所具有的獨特優勢同時也是其可能的弱點所在。[7]

羅斯多斯基的第一個批評在於方法和辯證法,他認為曼德爾未能充分地闡釋清楚馬克思的辯證方法。之後有若干作者以不同形式重複此批評,尤其著重小商品生產的問題。曼德爾,還有莫里斯˙多布(Maurice Dobb)、保羅˙斯威齊(Paul Sweezy)等其他作家,由於主張資本主義的歷史前驅,是一個以平等交換為基礎的小商品生產的歷史階段,而受到了批評。他們也被批評忽視了《資本論》其實是針對資本主義生產的分析,而非超歷史的一般性解釋。批評者認為曼德爾混淆了辯證法的過渡,和歷史的實際發展。[8]例如克里斯˙亞瑟(Chris Arthur)寫道:「從恩格斯、斯威齊、米克(Meek)到曼德爾,『正統』上都不是將馬克思《資本論》開頭幾章理解為對資本主義的說明,卻是理解為對所謂『簡單商品生產』(simple commodity production)這樣一種推想出來的生產模式的說明。但事實上從《資本論》的第一句話開始,馬克思的研究對象分明就是資本主義。」[9]

誠然,曼德爾確實忽略了對辯證法進行詳密鉤玄,沒有做到如羅斯多斯基在其解析《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的開創性著作[10]中所做的那樣。然而,從許多方面來說這與曼德爾作品所具有的獨特優勢——將歷史與馬克思的範疇分析整合起來——只是一體兩面。我們固然可以肯定馬克思的天才在於他有能力融合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但對後來的作家來說也證明有必要在不同地方強調不同重點,有時強調辯證法,有時強調歷史性,如此方能更充分瞭解馬克思的貢獻。此外,如同巴納吉所表明的,如果馬克思經濟理論中的歷史方面近年來有遭到忽視的話,那麼曼德爾的作品就為重申《資本論》的歷史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

羅斯多斯基的另兩個批評彼此密切相關,他認為曼德爾未能充分地闡釋清楚資本主義崩潰論,而且不瞭解利潤率下降和資本主義危機之間的關係。曼德爾則同意有必要進一步研究這些領域。如前所述,《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出版後,曼德爾寫的一系列著作就是在處理當代資本主義且以上述領域為研究重心。[11]

曼德爾後來的作品在一些重要方面超越了《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尤其在1970年代、他寫作《晚期資本主義》(Late Capitalism)時,曼德爾以利潤率概念為研究工作的核心。利潤率作為資本積累的主要決定因素,反映並整合其他變因所造成的影響,起著如「地震指示器(seismic indicator)」的作用。曼德爾藉此能夠為危機研究提供更清晰、更詳細的多因性解釋。他還以經濟發展的長波為核心概念把自己的研究分析體系化。長波概念有助於更廣泛地討論危機,有助於在把經濟增長、以及政治和科技發展在更深的層次聯繫起來。

曼德爾積極回應了羅斯多斯基的批評,但同時我們也應記得,羅斯多斯基之所以能提出那些批評是因為先有曼德爾的開創性成就——以一種免於斯大林主義束縛的方式,為重建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分期傳統跨出最初的步伐。本書論資本主義沒落時期的章節開啟了往後曼德爾本人和許多其他馬克思主義者對相關議題的重大辯論,儘管曼德爾認為本書論資本主義沒落時期的章節只是一個起點,但那絲毫無損其重要性。

五、結論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依舊是本獨一無二的書。馬克思經濟學的導論書籍所在多有,也不乏針對特定區域所做的當地研究。然而,沒有哪本著作所涉及的範圍可與本書相比,或者展現與本書同樣的企圖——證明馬克思的思想體系有用於瞭解人類歷史、有用於聯繫過去的變遷與當代的發展、有用於展望人類未來的解放。諸如此類著作所引起的問題總是多過它所解決的,而曼德爾將樂於見到為本書所激勵的新一代馬克思主義活動家提出類似問題,並透過理論研討和政治實踐來尋找自己的解答。不過,《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並非只是刺激探討,它亦是不可或缺的思想資源——將馬克思及其後進所提供的瞭解歷史和社會的新方向詳細描繪出來,並揭示馬克思主義的見解如何能夠用來改造世界。

20099


[1]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Ernest-Mandel/1962book/mandel-1962book.htm

[2] 關於《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寫作經過,還有評論者和曼德爾的同志、友人對該書的回應,請參考J. W. Stutje, Ernest Mandel: A Rebel’s Dream Deferred (Verso, 2009), Chapter 5

[3] 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很好地描述了這個轉變過程,請見P. Anderson, Considerations on Western Marxism (Verso, 1974)。

[4] 關於曼德爾後來對社會主義計畫經濟的看法,請見E. Mandel, “In Defence of Socialist Planning” (New Left Review 1:159, September/October 1996)。關於蘇聯的性質與相關問題,請見曼德爾在Fallacies of State Capitalism (Socialist Outlook, 1991)一書中的文章,以及E. Mandel, Beyond Perestroika: The Future of Gorbachev’s USSR, translated by G. Fagan (Verso, 1989)。關於政治經濟學的發展,請見E. Mandel, The Formation of the Economic Thought of Karl Marx: 1843 to Capital, translated by B. Pearce (NLB, 1971)。

[5] J. Banaji, “Islam, 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5.1, 2007), p.66.

[6] A. Kilmister, “The World Economy and the Credit Crisis” (Socialist Resistance 51, Summer 2008).

[7] J. W. Stutje, Ernest Mandel: A Rebel’s Dream Deferred, p.95. Stutje所言,當羅斯多斯基還在擔心不知道曼德爾會怎麼回應他的批評,曼德爾唯一的回應卻是責難羅斯多斯基,說他的批評太簡短了。

[8] 譯者按﹕這是說,〈資本論〉所提到的商品交換怎樣從小商品生產發展為資本主義,只是一種辯證邏輯上的推理,不等於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之前真的存在一個小商品生產的歷史階段。

[9] C. Arthur, The New Dialectic and Marx’s Capital (Brill, 2002), p.18.

[10] R. Rosdolsky, The Making of Marx’s Capital, translated by P. Burgess (Pluto, 1977).

[11] 這一系列著作從下列兩篇文章開始:E. Mandel, “The Economics of Neo-Capitalism” (Socialist Register, 1964) and “Where is America going?” (New Left Review no.54, March/April 1969)。


延伸閱讀:

安迪克米斯特的其他文章: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簡論》新版導言

http://www.xinmiao.com.hk/0001/20090601.01T.htm

經濟危機及其影響

http://www.xinmiao.com.hk/trad/globalize/gl10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