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尔《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两卷本导言

安迪克米斯特Andy Kilmister

林景明   刘宇凡 

译者按:曼德尔《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两卷本是他奠定自己作为当代重要的、具有开放精神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地位的著作。这本书曾经在中国大陆党政机关内部出版过,上卷出版于1964年,下卷出版于1979年,但从未公开出版过。直到近年,中文马克思主义网才有上载。[1]我们计划在明年重新校译出版这本巨著,并邀请安迪.克米斯特(Andy Kilmister)来为本书写成中文版导言。他是牛津布鲁克斯大学经济学院的高级讲师。克米斯特提纲挈领地叙述本书各章的主旨,同时尽量结合到当前的世界经济危机来审视这本书。例如他指出,曼德尔有关资本主义危机的论述,特别是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的「资本化」现象,能够有效地解释目前那种虚拟资本泛滥,进而造成金融危机的现象。但是曼德尔这本书毕竟写于40多年前,所以克米斯特也谈到,这本书在哪方面有不足。

一、绪论

在美国马克思主义者乔治诺瓦克(George Novack)建议下,厄内斯特曼德尔(Ernest Mandel)耗时十年深入研究了广泛而复杂的问题,最终完成了数百页的研究成果,撰成《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法文本初版于1962年,并于1968年译成英文。[2]这期间他也积极从事政治活动。此书写作延宕十年才出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事。本书出版时正是对社会主义者来说政治气候开始好转的时候,其后的翻译更鼓舞了1960年代的斗争,尤其重要的是帮助曼德尔同当时兴起的新一代革命左翼建立联系。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作者是一个拥有百科全书般广博知识的政治活动家,这使本书难以按现成的学科来分类。曼德尔在这本书中至少想做三件事:第一、从解说马克思的核心观念出发,接着讨论后继的马克思主义者所做出的重要贡献。第二、提供丰富的历史和当代证据来证明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性质的说明是正确的。第三、曼德尔超越当时固有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来分析苏联社会性质、社会主义民主计划经济的前景、过渡时期的政治经济等问题,这些问题之前在左翼圈中还只有很有限的讨论。

为了了解怎么阅读曼德尔这本几乎是五十年前出版的书,有必要考虑两个核心问题:一、本书的写作在哪个方面受时代影响?二、书中的种种分析和我们目前面临的政治经济状况有何关连?

二、写作背景与全书结构

对曼德尔所从事的那种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creative Marxism)而言,在1950年代写作《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时面对两大困难。首先孤立于工人运动之外,这是由于社会民主派和斯大林主义在工人运动中的双重支配造成的。这种情况自1920年代末开始盛行,结果使许多马克思主义作家从具体的政治经济分析撤退到美学、文化和哲学思想等较安全的领域。[3]更甚者,那些尝试保持古典马克思主义(Classical Marxism)传统活力的马克思主义者,如曼德尔的朋友罗曼罗斯多斯基(Roman Rosdolsky)和伊萨克多伊彻(Isaac Deutscher),既被排除于学院之外又被左翼圈的主流论述所拒。

然而,除了孤立于工运之外这个持续存在的问题之外,二次战后以来特殊的经济情势更是曼德尔要立即面对的议题。帝国主义经济大约从1948年开始的长期繁荣以及凯恩思主义(Keynesian ideas)的影响,在1960年代初期使得人们普遍认为资本主义已解决了大部分问题,而革命性的变革既不可行也无必要。

曼德尔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所做的很大部分即可视为对这两大问题的响应。曼德尔苦心孤诣重拾被冷落了三十年的马克思主义,将之应用于分析当代社会,来为社会主义声辩。虽然本书以两卷本印行,但为了帮助理解,我们将其分为三大部分来看。

第一章到第十章紧随马克思的《资本论》,阐明其概念并以经验证据支持之。曼德尔以历史研究的方法贯穿全书,运用了他在《序》中所讲的「起源和演化的(genetic-evolutionary)」方法。从人类社会的起源开始,曼德尔先揭示剩余产品如何出现,然后揭示剩余产品如何导致贸易和阶级社会的兴起,接着是货币经济的发展和各种形式的资本的兴起。第四章结尾则谈到西欧工业革命时代创造出占支配地位的资本主义经济。第五章从资本主义经济的主要特征着手:剥削劳动力,剩余价值的各种榨取形式,利润率的平均化,平均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以及资本的集中(centralisation)和积聚(concentration)。接下来的四章主要处理剩余价值在工业利润及其它用途之间的分配问题。第六章论商业,谈及商业资本,分配,以及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的问题。第七章论信贷,第八章论货币,涉及利息,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的角色,以及国家发行货币等问题。第九章论农业,主要是关于地租形式的性质与演变。前九章有许多材料和《资本论》第三卷的分析相关,而曼德尔在第十章回过头来讨论《资本论》第二卷中的问题,研究资本主义成长所需的条件,即所谓「再生产公式(schemas of reproduction)」。

第十一章分析商业循环和周期性危机,这里亦从《资本论》第三卷出发,但不止于此,而是包含了后继的马克思主义者关于危机理论的讨论。第十一章可说是通往其后三章(谈的是当代资本主义)的桥梁﹕第十二章论垄断资本,第十三章论帝国主义,第十四章则指出当代资本主义处于没落时期。

本书最后四章超越资本主义的范围:第十五章分析苏联经济;第十六章分析过渡时期经济的性质;第十七章关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问题;最后,曼德尔在第十八章将政治经济学作为一个思想体系加以总评价。

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出版以来,这三大部分的影响各有不同。前十章的重要性在于曼德尔很有本领地说明了马克思的根本概念,并举出各种例子来证明这些概念的正确。本书出版后,曼德尔离开了这种分析工作,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勾勒《资本论》结构的工作已经完成。

中间论资本主义性质的四章相当于本书核心,而且最直接挑战主流思想。曼德尔此后人生全神贯注的一系列论题,许多方面已在这四章中有了初步解释。然而,阅读《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时也可以明显看到,曼德尔很大程度立基于他前十章对《资本论》的说明并由此形成他对资本主义性质的看法。对《资本论》的说明不仅是本书后半章节的的基础,也是曼德尔往后二十年写作的基础。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最后四章关乎对曼德尔来说终其一生都很重要的问题,尤其对于他的政治活动而言。曼德尔广泛地讨论苏联的性质,社会主义经济和社会的特点等问题。最后一章政治经济学的讨论还和曼德尔接下来一本研究马克思思想发展的书有重要的密切关系。[4]同样,这几章亦奠基于本书开头对《资本论》的说明。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前半部分的历史分析可视为曼德尔针对写作那十年的主流思想所做的总清算。藉由回归马克思思想之源泉以及详细分析马克思最伟大的著作,曼德尔清理了斯大林主义和改良主义辩护士的瓦砾堆,并为之后创造力的迸发奠定基础。亚伊勒斯巴纳吉(Jairus Banaji)论道:「《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是少见的著作,为理解马克思的经济理论而把历史叙述纳入其中。曼德尔极其熟悉有关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经济史的一些最好的作品,征引范围相当广泛……。论资本发展的那一章更是早期资本主义的最佳简史。」[5]准此,曼德尔后来没有再回来深化这些章节所完成的那种研究,似乎有些奇怪。然而,这种观点忽略了一点,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前半部分的历史分析工作对曼德尔的重要性在于为他往后几年的写作开拓新的可能性。

三、本书贡献

不可否认,《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写作对曼德尔自己的理论发展非常重要,但这不必然代表它除了历史意义之外还有其它东西。为了论证此书不光只有历史上的意义,我们需要进一步考察曼德尔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并将其与当前的发展联系起来。

曼德尔的研究方法有两个决定性的方面,有了它们才使他的研究方法历久常新:一是曼德尔认识到经济范畴是历史范畴;一是曼德尔有能力为表面现象提供多因性解释(multi-causal account)。

曼德尔一次又一次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呈现马克思的概念如何深植于历史,乃至这些概念随着资本主义本身的发展而变化。以此为基础,令人了解资本主义社会乃是一个通过其自身矛盾而成长的系统。第九章对地租的说明即其例。始于描绘资本主义地租和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地租之间的根本区别,曼德尔对地租的理解以鉴别资本主义的特点为基础,而非如传统的分析那样基于某个超历史的概念:「匮乏(scarcity)」。曼德尔接着勾勒出地租对资本主义农业的影响,并从一个中心问题出发,即土地私有制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入侵农业所引起的矛盾。由此曼德尔推导出他对各个相关问题的解释﹕农业工人的地位、农业中积聚和集中的特殊性(及其与工业的不同)、农业生产力随资本主义变迁而来的转型等问题。接着,曼德尔分析水土流失的当代生态危机,指出这个危机根源于农业生产的性质。

曼德尔的讨论不是立基于地租、利润和价格之间关系的静态定义,而是透过地租对农业生产关系及乃后对整个社会的影响,来动态地理解地租。地租的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因地产的存在而造成的资本主义的变化而变化。

另一个有关曼德尔研究方法的例子在论帝国主义的第十三章里。从考虑海外劫掠对形成欧洲工业资本主义的重要性出发,曼德尔分析商业帝国主义和世界市场的形成,进而点出十九世纪的著名人物,如英国首相迪斯累里(Disraeli)者,他们主张舍却赤裸裸的殖民主义,转而支持依靠国际贸易的不平等交换关系来剥削殖民地。然后,曼德尔揭示,垄断资本主义的成长和各个相互竞争的新兴工业强国的崛起,怎样抛开了自由贸易的帝国主义模式﹔他还进一步追溯帝国的成长和对外投资的兴起。他分析殖民地经济怎样为帝国支配时,强调殖民地的廉价劳动力和原料生产的重要性。不止于此,曼德尔还认识到反殖民革命及殖民地的政治独立已改变了帝国主义的结构。而且,前殖民地国家的工业,尽管仍受制于跨国资本并面对先进国所设的障碍,也成长到能够在国际市场上获得立足之地,。

同样,曼德尔指出帝国主义的特点既不是静态的﹐也不是只有一个方面的。相反,帝国主义与时变化。它在不同时间所受到的各种挑战,在在为自己日后的变化提供基础。总之,帝国主义是通过一系列的冲突与矛盾而发展的。

曼德尔以类似方法分析商业资本的成长、信贷和货币。他说明了:工业家和分销商、金融家和企业家之间的关系,国家和银行之间的关系,皆体现着矛盾,又在矛盾中发展。然而,从各方面来看,曼德尔那种注重历史研究的政治经济学方法,最重要例证是本书第十四章,即论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部分。

第十四章意欲恢复由列宁、布哈林和希法亭在一次大战战前及战时所揭橥的传统,即根据某些特点将资本主义的发展划分为几个明确的时代或时期,正如希法亭论金融资本的著作,以及列宁、布哈林对帝国主义的分析。托洛茨基在流亡时继续了这项工作,可惜没有提供一个对他所处时代性质的充分说明。另方面,斯大林主义的作家们则比某种列宁思想的简化版更加倒退。《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往后二十年里,曼德尔主要的理论工作正是阐述当代资本主义的时代概观,而本书第十四章的意义在于它代表了曼德尔首次进行这个研究。而此一工作有赖于曼德尔具有将经济概念视为流动且发展的眼光。

曼德尔对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说明聚焦于四个主要现象:国家和经济相互渗透;工业资本和金融系统之间关系的改变,特别是「资金自给(self-financing)」现象的增长;军备生产和战争经济的成长;「永久性通货膨胀(permanent inflation)」的发展。所有这些都是曼德尔后来的研究重心。曼德尔有关「过度资本化(over-capitalisation)」的讨论可谓他先见之明的一个例子,他指出垄断企业和托拉斯的价格政策将未来投资的储备金也包括进去,特别是借助折旧费的计算来达到目的。然而,能够实现此价格政策并保持高利润的先决条件,恰恰是限制生产,即限制投资。因此,诚如曼德尔所言,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根本矛盾是过度资本化的矛盾,此矛盾表现为存在着找不到投资场所的大量货币资本,以及现有生产能力的长期开工不足。此货币资本之蓄积随着时间不断增长,并成为2007年爆发的金融危机的重要因素。

和其动态历史解释紧密相连的是,曼德尔善于把握决定具体发展的多元因素之间的交互关系。本书第四章的结尾是个好例子,曼德尔在此探讨了资本主义首先出现于西欧(特别是英国)的原因。

曼德尔指出,许多文明借着小商品生产发展出相当数量的高利贷资本和商业资本,比如古希腊和古罗马、拜占廷社会、印度的莫卧儿帝国、伊斯兰世界、中国、日本。可是,为什么资本主义没有在这些社会产生?曼德尔的第一个答案是,这些社会由于市场范围狭窄,导致贸易局限于奢侈品,资本可以找到比投入生产更有利可图的出路,以致于资本因预期利润不足而离开生产领域。另方面,农业剩余产品从实物地租变为货币地租所造成农村货币经济的成长,使西欧的商品生产和市场范围有可能发生质的提升,并为工业资本主义奠定基础。

然而,市场狭小不是曼德尔所强调的唯一因素。他接着指出,罗马帝国内占主要地位的奴隶劳动以及存在大量非生产的穷人,阻碍了任何节约使用人力劳动的尝试。有趣的是,曼德尔在此脉络下还提及因奴隶制度而蔑视体力劳动的现象,如色诺芬(Xenophon)就表达过对体力劳动的轻蔑。

相对地,在伊斯兰世界、印度、中国和日本,灌溉使集约农业得以发展,因而人口也得以增加,极易取得的廉价劳动力弱化了使用机器生产的动力。此外,由于水是灌溉的必备条件,这也限制了水力在非农业生产方面的使用,而把水力用于非农业生产却是欧洲从十三到十八世纪慢慢改进机械的基础。

当十至十八世纪西欧资产阶级逐渐有能力将自己从封建阶级和国家的控制下解放出来,而其它文明的国家机关依旧拥有无上权力,唯一的例外是日本。曼德尔认为,商业和银行资产阶级的相对自由使日本得以从十八世纪起如西欧一样发展资本主义。

可以看出,曼德尔藉由清楚说明诸般不同而又相互关连的因素,为工业资本主义的诞生提供了丰富的分析。这些因素包括:政治的,如国家的角色;文化的,如看待劳动的态度;生态的,如灌溉;人口学的,如人口的成长;亦有经济的,如市场的成长。曼德尔所陈述的多因性解释使他能够免于被指控为经济决定论(economic determinism)。

曼德尔整合多元因素的能力在他对资本主义危机的讨论中表现得最突出。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危机的理论长期以来有种趋势,即尝试将复杂的多面现象简化成单线模式,而曼德尔在本书第十一章则阐述了另一种研究方法。曼德尔指出危机理论有两种主要传统:消费不足论(underconsumptionism)和比例失调论(theories of disproportionality)。两种理论各自强调了危机成因的特定方面:消费不足论强调工人阶级购买力的缺乏;比例失调论强调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与无计划性。双方的理论家们都将自己的理论当作危机发生的唯一原因,却没有把这些原因整合成更广泛的解释。

曼德尔先指出消费不足和比例失调两种危机理论的矛盾之处,接着提出他自己的分析,谓之「资本主义周期的内在逻辑(the internal logic of the capitalist cycle)」。曼德尔考虑的因素有:工资变动所造成耐用品和非耐用品需求的不同模式;利润对投资的影响;折旧基金的积累;消费品供给和生产资料供给,对需求的反应有快慢上的差异;银行信贷供给的变化;通膨率的变化。这些不同的因素合成一个对资本主义周期的总体解释,而需求短缺和部类间的比例失调,早已包含在内,但不再是互相孤立的因素,而是不断发展的实体的方方面面,彼此各具独特性,又变动不居。

曼德尔的分析使他能凸显资本主义危机的关键矛盾,即生产过程中产出利润的需要与透过交换实现利润的需要两者之间的矛盾:降低工资、加强剥削和技术改进等有助提高利润,同时也会削弱实现利润的可能性。此矛盾在20078月爆发的经济危机中占据核心地位,如美国和英国的情形:当低工资和不断加深的社会不平等侵蚀了消费基础,产出的利润又没有用于投资,遂导致经济中举债消费的增长,然后,国际贸易和资本流动又向全球传播债务增长的效应。[6]不同于其它对危机的解释仅强调资本主义矛盾的单一方面,曼德尔对危机的多因性解释给我们更好的基础来了解事情的发展。

曼德尔的见解,对于突出那些被其它理论忽视的重要方面大有裨益,有两点特别值得一提:不平衡发展(uneven development);以及生产的结构具有时间性(the tempor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曼德尔一再强调不平衡发展的矛盾作用:不平衡发展既是资本主义扩张的前提,也是危机的前驱(precursor)和原因。曼德尔对不平衡的理解远较传统的说法宽广,他在本书第十一章结尾强调了不平衡发展的四种基本方面:工业和农业之间的不平衡;先进工业国和殖民地半殖民地之间的不平衡;不同工业部门之间的不平衡;单一国家不同部分之间的不平衡。这个主题贯穿全书,例如:分析地租的章节就谈到第一种不平衡;讨论帝国主义时则涉及第二种不平衡;解释信贷和危机时论及第三种不平衡;谈资本主义历史的时候则和第四种不平衡有关。

资本家不断努力缩短生产和分配过程以加速固定资本(fixed capital)的周转并更有效率地使用流动资本(circulating capital),则是另一个一再出现的主题。曼德尔在本书第十章曾加以分析,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分析再生产过程时也曾讨论过。把握资本家的这个目的使曼德尔有一个统一的理论基础来解释商业资本、货币、信贷和资本主义危机等问题。由于曼德尔的分析充满历史感且意识到多元因素变化的复杂性,使他能够在其它理论仍感费解时即能阐明资本主义的发展。

四、局限与问题

曼德尔本人曾坦率承认:《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并没有对马克思所引发的问题提供全面解答。曼德尔写作《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时最早征询的批评者就是他的朋友罗斯多斯基,罗斯多斯基则对本书提出了三个批评。这三个批评实际上精准地点出曼德尔作品所引发的争论中最重要的领域。有趣的是,在罗斯多斯基提出的问题所涉及的领域内,曼德尔的研究方法所具有的独特优势同时也是其可能的弱点所在。[7]

罗斯多斯基的第一个批评在于方法和辩证法,他认为曼德尔未能充分地阐释清楚马克思的辩证方法。之后有若干作者以不同形式重复此批评,尤其着重小商品生产的问题。曼德尔,还有莫里斯˙多布(Maurice Dobb)、保罗˙斯威齐(Paul Sweezy)等其它作家,由于主张资本主义的历史前驱,是一个以平等交换为基础的小商品生产的历史阶段,而受到了批评。他们也被批评忽视了《资本论》其实是针对资本主义生产的分析,而非超历史的一般性解释。批评者认为曼德尔混淆了辩证法的过渡,和历史的实际发展。[8]例如克里斯˙阿瑟(Chris Arthur)写道:「从恩格斯、斯威齐、米克(Meek)到曼德尔,『正统』上都不是将马克思《资本论》开头几章理解为对资本主义的说明,却是理解为对所谓『简单商品生产』(simple commodity production)这样一种推想出来的生产模式的说明。但事实上从《资本论》的第一句话开始,马克思的研究对象分明就是资本主义。」[9]

诚然,曼德尔确实忽略了对辩证法进行详密钩玄,没有做到如罗斯多斯基在其解析《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Grundrisse)的开创性著作[10]中所做的那样。然而,从许多方面来说这与曼德尔作品所具有的独特优势——将历史与马克思的范畴分析整合起来——只是一体两面。我们固然可以肯定马克思的天才在于他有能力融合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但对后来的作家来说也证明有必要在不同地方强调不同重点,有时强调辩证法,有时强调历史性,如此方能更充分了解马克思的贡献。此外,如同巴纳吉所表明的,如果马克思经济理论中的历史方面近年来有遭到忽视的话,那么曼德尔的作品就为重申《资本论》的历史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

罗斯多斯基的另两个批评彼此密切相关,他认为曼德尔未能充分地阐释清楚资本主义崩溃论,而且不了解利润率下降和资本主义危机之间的关系。曼德尔则同意有必要进一步研究这些领域。如前所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出版后,曼德尔写的一系列著作就是在处理当代资本主义且以上述领域为研究重心。[11]

曼德尔后来的作品在一些重要方面超越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尤其在1970年代、他写作《晚期资本主义》(Late Capitalism)时,曼德尔以利润率概念为研究工作的核心。利润率作为资本积累的主要决定因素,反映并整合其它变因所造成的影响,起着如「地震指示器(seismic indicator)」的作用。曼德尔藉此能够为危机研究提供更清晰、更详细的多因性解释。他还以经济发展的长波为核心概念把自己的研究分析体系化。长波概念有助于更广泛地讨论危机,有助于在把经济增长、以及政治和科技发展在更深的层次联系起来。

曼德尔积极响应了罗斯多斯基的批评,但同时我们也应记得,罗斯多斯基之所以能提出那些批评是因为先有曼德尔的开创性成就——以一种免于斯大林主义束缚的方式,为重建马克思主义的资本主义分期传统跨出最初的步伐。本书论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章节开启了往后曼德尔本人和许多其它马克思主义者对相关议题的重大辩论,尽管曼德尔认为本书论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章节只是一个起点,但那丝毫无损其重要性。

五、结论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依旧是本独一无二的书。马克思经济学的导论书籍所在多有,也不乏针对特定区域所做的当地研究。然而,没有哪本着作所涉及的范围可与本书相比,或者展现与本书同样的企图——证明马克思的思想体系有用于了解人类历史、有用于联系过去的变迁与当代的发展、有用于展望人类未来的解放。诸如此类著作所引起的问题总是多过它所解决的,而曼德尔将乐于见到为本书所激励的新一代马克思主义活动家提出类似问题,并透过理论研讨和政治实践来寻找自己的解答。不过,《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并非只是刺激探讨,它亦是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源——将马克思及其后进所提供的了解历史和社会的新方向详细描绘出来,并揭示马克思主义的见解如何能够用来改造世界。

20099


[1]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Ernest-Mandel/1962book/mandel-1962book.htm

[2] 关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写作经过,还有评论者和曼德尔的同志、友人对该书的响应,请参考J. W. Stutje, Ernest Mandel: A Rebel’s Dream Deferred (Verso, 2009), Chapter 5

[3] 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很好地描述了这个转变过程,请见P. Anderson, Considerations on Western Marxism (Verso, 1974)。

[4] 关于曼德尔后来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看法,请见E. Mandel, “In Defence of Socialist Planning” (New Left Review 1:159, September/October 1996)。关于苏联的性质与相关问题,请见曼德尔在Fallacies of State Capitalism (Socialist Outlook, 1991)一书中的文章,以及E. Mandel, Beyond Perestroika: The Future of Gorbachev’s USSR, translated by G. Fagan (Verso, 1989)。关于政治经济学的发展,请见E. Mandel, The Formation of the Economic Thought of Karl Marx: 1843 to Capital, translated by B. Pearce (NLB, 1971)。

[5] J. Banaji, “Islam, 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 (Historical Materialism 15.1, 2007), p.66.

[6] A. Kilmister, “The World Economy and the Credit Crisis” (Socialist Resistance 51, Summer 2008).

[7] J. W. Stutje, Ernest Mandel: A Rebel’s Dream Deferred, p.95. Stutje所言,当罗斯多斯基还在担心不知道曼德尔会怎么响应他的批评,曼德尔唯一的响应却是责难罗斯多斯基,说他的批评太简短了。

[8] 译者按﹕这是说,〈资本论〉所提到的商品交换怎样从小商品生产发展为资本主义,只是一种辩证逻辑上的推理,不等于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之前真的存在一个小商品生产的历史阶段。

[9] C. Arthur, The New Dialectic and Marx’s Capital (Brill, 2002), p.18.

[10] R. Rosdolsky, The Making of Marx’s Capital, translated by P. Burgess (Pluto, 1977).

[11] 这一系列著作从下列两篇文章开始:E. Mandel, “The Economics of Neo-Capitalism” (Socialist Register, 1964) and “Where is America going?” (New Left Review no.54, March/April 1969)。


延伸阅读:

安迪克米斯特的其它文章: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简论》新版导言

http://www.xinmiao.com.hk/0001/20090601.01T.htm

经济危机及其影响

http://www.xinmiao.com.hk/trad/globalize/gl10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