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活,我們就得死」

——吉林通化鋼鐵廠工人鬥爭事件述評

鮑狄埃



惡毒的私有化



  不論蘇東各國「透明的私有化」,還是中國特色「靜悄悄的、黑箱裏的私有化」,其結果都是官僚層私吞,或與外資、「民營企業」合謀侵吞國有財產——工農 數十年的血汗。復辟的進程也殊途同歸,即強盜資本主義。同樣是勞動者工作條件和生存條件的急遽惡化,同樣是驕奢淫逸而又極端無恥的新資產階級的興起。

  中國的私有化已接近尾聲。與這場搶劫國有資產的巨大浪潮相比,各地國企工人的抗爭顯得相當無力。工人缺乏自我組織,缺乏警惕,缺乏鬥爭經驗,甚至出於 對原國企官僚體制的憎恨而渴望改制,卻從未掌握改制的主動權。官商早已做足了準備,工人則常常臨到企業財產被掏空、變賣、停產、工人大量買斷下崗時才開始 抗爭,結果總是極其被動。通鋼工人也不例外。早在此次抗爭事件爆發的前三年多,通鋼已經改制過一次。名列中國企業500強第244位的民營企業建龍鋼鐵參股的條件就是「減員增效」,男職工年齡在52歲以上,或者工齡超過30年一律內退。「近一半的工人被趕出工廠,年齡最小的才46歲就讓人家下崗,有人氣病了,有人跳樓了。[1]被買斷下崗的工人和幹部最後總計達24000人, 佔原有員工總數的三分之二,未被裁減的工人則陷入火坑。員工要24小時待命,勞動強度大大增加,工資則從2000多元減至1000多元,還動輒罰款。2008年不景氣時期,普通工人的月收入竟降至300元!相比之下,新的中層管理幹部的年薪成十倍、幾十倍地增加。工人稱之為「黑爪子(工人的手)掙錢,白爪子花。」[2]

  建龍對吉林通化鋼鐵公司(國企)所實施的空手套白狼式的控股、並購、改制,在業內被稱為「資源重組的經典之作」,但其實談不上什麼創意,而是一種風行全國、早已「成熟」的劫掠模式,並沒有為中國式私有化貢獻新招式[3]。建龍集團的做法是:與吉林省國資委及省政府狼狽為奸,在「引入民營機制」的幌子下把通鋼的高層人馬全部換成「建龍人」,從而攫取了通鋼的經營權,再以種種手段將國有資產轉移到自己控制的公司。儘管建龍在通鋼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它卻只佔36.19%的股份,而且僅有極少資金到位。結果從「2005年底到20093月間,即建龍第一次入主通鋼期間,通鋼虧損近100多億元,建龍卻盈利100多億」。以通鋼老區作抵押貸款興建的「吉林鋼鐵新區」完全由建龍集團掌握,並在20093月撤出通鋼時,連同通鋼原有的礦山所有權都歸了建龍集團。[4]

  中國的資本主義先知愛講「無恆產者無恒心」、「公有就是誰都沒有」。這活脫脫講出了走資官僚的心聲:舊體制下的官爺——不論是驕縱奢糜的上層,還是清 來清去仍舊「四不清」的中下層幹部——雖然貴為統治者,手握調配國有財產之權,可以對國民經濟瞎指揮,官位越高越能享受高薪、特權與特貢,但國家財產的所 有權並不屬於他們,這使他們最終失去了「恒心」。出路只有一條:把公有財產化作他們個人的「恆產」,先富起來!至於頭頂「領導階級」、「企業主人翁」和 「社會主人」桂冠的工人階級,也在不斷的折騰、欺騙和失望中失掉了信心,而深陷迷惘——跟統治者相比,他們對國民經濟的支配連發言權都沒有。

  拿這句至理名言來解釋建龍集團的所作所為,也非常貼切。儘管「省裏有人,中央有人」的建龍老總「張志祥曾在北京總部對通鋼幾個處長說過這樣的話:不管 你們通鋼怎麼建,將來都是我張志祥的」,但在第一次改制時,通鋼的財產的確不屬於他,不屬於建龍。前面說過,建龍只是「新通鋼」的小股東,而且事實上沒有 投進來什麼財產。這就難怪它對通鋼的經營毫無「恒心」,「
不管工人死活,不計後果地拼設備、拼勞動力[5],一門心思就是儘快地把它榨乾。

  「吉林鋼鐵新區」對張董來說則是十拿九穩的囊中物,因而對它頗有「恒心」。通鋼工人抱怨道:2008年在鋼鐵行業低迷的大氣候下,通鋼連續虧損,一再限產,員工工資減到每月人均300元。而此時,作為以抵壓通鋼老區貸款而興建的吉林新區卻正常生產,員工收入未有任何損失(正常生產時,吉林鋼鐵員工的收入也高於通化鋼鐵員工)。同企不同待遇……使通化鋼鐵員工意見很大。」
[6]

  莫非張董格外照顧「自己手下的奴隸」?或者因為他的「民企情結」太深,對國企則恨之入骨,所以要特別糟踐通鋼的工人?到百度的「建龍吧」讀一讀建龍工人的發言,就知道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凡是說建龍有諸多不好的,是有良心的人。建龍1、做表面文章,2、長期非法加班,3、視工人為牲畜。讓你連續幹12小時,不給錢,你說這是人呆的地方嗎……」

  「這幫領導就是該罵,擔責任時老是把一線工人推到前線,人家胳膊都斷了還罰
2000,有人性嗎……最恨的是那些個大長們,一開獎金就幾萬幾十萬,是工人的10倍百倍,擔責任時卻象個孫子的似的往後溜……就是一個字『黑』。」[7]


  建龍手下企業的管理模式,與通鋼沒有本質區別,同樣的腐敗與黑暗,同樣對勞動者竭盡所能地壓榨。有網民說:「民企都是血汗工廠來的。」建龍當之無愧。 但由於張董的目標就是儘快把通鋼搞到「不可持續經營」,以便將來可以低成本或零成本收購破產的通鋼,因此在當前階段要先把通鋼變為「超級血汗工廠」。通鋼 工人被榨取得越厲害,張董越能夠轉移更多的財產:


  「通鋼過去澆鑄出的鋼坯搬運時,工人們戴著面罩冒著高溫用鏈子掛運,不僅 勞動強度大、效率低,還非常危險!一不小心身上就被燙傷!公司為了減輕勞動強度、降低工傷事故,改造了磁片吊,大大減少了傷亡事故的發生,並提高了工作效 率。建龍來了以後,為了降低成本,他們讓工人又回到最原始的操作方法:繼續用鏈子吊運!根本就不顧工人的死活……可以說我們這些廉價的勞動力拼的不是血 汗、甚至是生命!在這裏通鋼人要問問省政府:通鋼為什麼要走重組兼併這條路???[8]


  張董或陳國君總經理對待工人是何其惡毒,如何視工人的生命如草芥,即此可見一斑!這一切都服務於一個目標:惡毒的私有化。

  20086月起,經濟危機導致鋼材價格暴跌,通鋼嚴重虧損。到20092月,虧損達10億元。3月,建龍提出「股權分立」的要求,也就是退出通鋼。也有通鋼工人發帖稱:3月初有三千工人參加示威遊行,向政府施加壓力,導致建龍撤資。

  總之工人們松了口氣,一整天下來大放鞭炮慶祝。建龍入主通鋼的三年多,對在職和下崗工人來說,都不啻一場噩夢。之後,隨著鋼材市場的回暖,靠著全體員工的努力,通鋼至
6月份已盈利6000多萬元。誰知到了7月間,建龍又捲土重來,在吉林省國資委的牽頭下再次入主通鋼,並且要絕對控股(65%),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式。官方事先在通鋼廠附近部署了警力。723日上午,吉林省國資委部分官員、建龍集團部分高管到通鋼召開重組大會,遭到100多名員工及其家屬的包圍衝擊。第二天,示威工人打出「建龍滾出通鋼」的橫幅,呼喊「建龍滾出去」的口號,並封堵運輸原料的鐵路線,阻止高爐向外運送鐵水,迫使各高爐先後修風停產。除了通化市公安、交警、武警組成的大批治安人員,政府還從外地及周邊地區調來數幾千名防暴員警和武警,但是面對著群情激憤的數萬名工人和隨時投擲過來的磚頭和鋼塊,他們不敢貿然動手。官商的霸王硬上弓未能得逞,還賠上建龍集團派駐通鋼的陳國君總經理的性命,事件轟動全國。


一位資產階級戰士的死


  陳國君死了。這位年薪450萬(一說300多萬)的職業經理,為了忠實地執行民企大老闆建龍集團董事長的指示,對吉林通化鋼鐵廠進行控股(也就是吞併),命令示威抗議的工人復工,而挨了上萬工人的拳腳,殉職在階級鬥爭疆場上,「因搶救無效死亡」,且死狀淒慘。

  有人認為陳總是替罪羊,他僅僅在執行國資委或張董的命令:「
他不是老闆,只是私營企業的一個打工仔,說好聽點兒,叫高級打工仔。他只是端人飯碗,忠人之事。為什麼置他於死地?……[9]

  道理其實很簡單。這類「高級打工仔」是老闆的代理人、大管家,他的任務就是替老闆剝削和壓迫同樣是「打工仔」的工人,甚至砸掉工人的飯碗。這些捧著金 飯碗的總經理和其他高管連工人貴族都不是,而是資產階級的一份子。此「打工仔」非彼「打工仔」,此飯碗非彼飯碗——他們分屬兩個敵對的階級營壘。

  據說這位國企廠長出身的階級戰士在「公開場合講話都會手腳發抖」,可見他膽小得很,難怪他的經理室長年都要由警衛把守。這造成了一個惡果:他不像我們 的主席總理那樣「密切聯繫群眾,傾聽群眾的意見」。他和多數大中型企業的老闆經理一樣,在自己的獨立王國裏扮演一個運籌帷幄的君主角色,慣於向直接的下屬 (二把手)發號施令。當工人的憤怒爆發時,他們的行動通常首先針對著,或僅僅針對著最直接的壓迫者——二把手、三把手乃至基層管理人員,比如去年發生的工 人打死煉軋廠廠長的事件
[10]。陳總本人則像中央政府或主席總理一樣,成了「奴隸們的救星」。個別戴著中下層管理者眼鏡的「通鋼人」,在對建龍入主通鋼之後整套腐敗的管理制度表示不滿之餘,又惋惜「陳總受蒙蔽,沒把事情辦好」[11]

  但更多消息否認了「陳總膽小」的不實之詞:

  「之前,建龍集團主席陳國軍曾放出過許多狠話:『我要在3年之內讓通鋼姓陳!』『等我上臺,所有通鋼原來的人一個不留,全滾蛋!』這次,通鋼人真的憤怒了!」

  「看到鬧事的工人,出口不遜,什麼『三年要讓通鋼姓陳,要外招七千人,讓通鋼人全部下崗』等等等等。天作孽猶可活,人作孽就不用說了。忿怒的工人,工人的父輩——通鋼的老人,群毆之。武警救不了,公安進不來(不知是不是故意救不了、進不來),於是乎,一條賤命沒了。」

  「建龍總經理陳國軍,像二逼一樣上臺演講:『我來了,我讓你們通鋼工人全下崗,你們還吊(屌)什麼?』(這番話)徹底激怒了憤怒的人群,將其拽下臺, 進行毆打。陳國軍跑到一個屋內將門反鎖,憤怒的人群用暖氣片將門砸開,將其二次毆打,此人寧死不屈,最後昏迷。起來後大喊:『你別讓我活著,要不你們全下 崗!』通鋼工人滿足了他的要求……」

  「陳當天就說『別叫他(我)活著走去通鋼,只要有一口氣就帶人回來把通鋼踏平』。這是陳的原話!!!裝逼的下場就是滿足他的要求!叫他躺著出去……」
[12]


  顯然,「寧死不屈」的陳總決不是那種灰色的調和派、真真假假的改良派。他對建設和諧社會毫無興趣。他是一位勇敢、堅定、經得起考驗的階級戰士。他死得其所。資本家及其僕從理當對其肅然起敬,深切致哀。[13]

  中立的進步人士想到「一條鮮活的生命」竟被成千上萬暴民的拳頭「活活打死」,他們的人道主義腸子就忍不住發酸,全身不寒而慄,於是跟著戴上面具的「賤 聾(建龍)走狗」及網特站到了一起,對「不尊重生命」的可恥行為痛加鞭撻。衛道士們的第一反應是「怎麼說殺人都是不對的啊」、「殺人償命,維護法律尊 嚴」。假如善良且文明的社會主義者一面對工人的憤怒表示「理解」,一面對陳狗之死表示「遺憾」,我們只能說他太不能感受中國社會潛藏的爆炸性的階級矛盾與 衝突,我們只能請他照一照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中央委員會告共產主義者同盟書》:「工人不僅不應反對所謂過火行為,不應反對人民對可恨的人物或對與可恨的往事有關的官方機構進行報復的舉動,不但應該容忍這種舉動,而且應該負責加以領導」……這面鏡子或許可以照出:進步且無能的階級調和人士同無產階級革命者的距離有多遠!

  至於通鋼工人,則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為自己,也為多年來一再遭受欺壓與折辱的舊國企工人,乃至為一切被壓迫的中國勞動人民。網絡上的叫好聲、「祝賀」與「支持」壓倒了一切。還有許多工人網民讚歎或羡慕通鋼工人的覺悟和齊心:「
什麼時候,哈爾濱客運段職工的覺悟上升到這樣的高度,也就不會再被迫害了。」為慶祝這場勝利——敵營大將斃命,建龍集團和國資委倉皇撤退——二道江區燃放起比正月元宵更為熱烈、密集而長久的鞭炮禮花。那是他們渲泄並昇華了的憎恨,是向壓迫者復仇的激動,是凱旋的喜悅。

  工人的歡欣鼓舞之情還通過另外一個管道流泄出來:

  
「當天(25日)鋼廠八座高爐都在生產,726日生鐵產量1.496萬噸,創歷史新高。……一位元女職工告訴本刊記者:『建龍走了,我們幹勁高漲,我們不能把鋼水捂那裏啊,那是我們的飯碗。』」[14]

  「都恢復生產了,一切都正常了,沒有領導我們員工照樣幹,而且幹得格外有勁。」[15]


  遭到工人暴打的不只陳總一人,「跟隨通化市副市長鞏愛平一同在現場安撫職工的通化市通鋼協調辦主任 於連才,由於被誤認是『建龍的人』,也被錯打,暈倒在地……還有鞏愛平的秘書宋玉清,肋骨斷了兩根[16]。「二十多名資本家(建龍管理層)被打得狼狽逃竄、傷亡慘重,全部掛花」,不少通鋼幹部也被打。在得知「建龍的老闆張志祥和新任通鋼集團總經理李明東就在通鋼賓館某房間」之後,工人便悄悄向那裏聚攏。張、李立刻讓武警官兵護送逃到了通化市。否則恐怕也難逃暴打,甚至「死於心臟病突發」。

  但陳總終究是人,不是鐵打的而是血肉之軀。第一次被群毆之前,陳總發出「讓你們通鋼工人全下崗」的威脅,是因為他把這些工人視為他砧上的魚肉。後來繼 續嘴硬,估計是他相信平日裏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的工人不敢下重手,或者相信上層一定會派人解救他。當時,工人落在他身上的拳腳也不重。被毆後,他在保安的掩 護下逃到焦化廠舊辦公樓,並打電話向建龍集團的人員求救。由於有關部門遲遲不給群眾明確的答復,義憤填膺的工人開始衝擊焦化廠辦公樓。有人拆下暖氣片砸開 了兩道門,最後把躲在工具箱裏的陳總翻出來再次暴打,且拳腳加上了棍棒。陳總起先還「很憤怒,讓現場各廠廠長指認現場毆打他的工人」。直到此時(約下午三點半),他還有機會不死。人群中有人喊「注意,不要出了人命!」「遺憾的是他們(吉林省政府)讓通鋼集團黨委書記向示威者喊話:『暫緩實施』。工人覺得這是糊弄人的緩兵之計,於是他們再次把憤怒發洩給已經奄奄一息的陳國君。
[17]等到下午五點多,吉林省國資委宣佈終止建龍控股通鋼的決定,已為時太晚。「隨著現場的失控,陳表現出明顯的恐懼」,並開始討饒:「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還想活。」工人的答復是:「你要活,我們就得死。[18]

  在階級的角鬥場上,中國工人必將一而再地重申通鋼工人的這個答復。


  有人說:「悲劇」的根源在於制度,必須改革制度,用暴力對付單個的人,比如「用拳腳把陳總活活打死」,要麼做法不適當,要麼無助於改變「悲劇」的繼續發生。

  這種議論隱含著把制度和階級分開的假設,似乎在這樣一個壁壘分明的階級社會裏,制度改造與階級之間的鬥爭無關,完全可以是進步的中立者或仁人志士的設 計與建議,或是統治者「理智地」加以革新的結果。但是,要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就必須推翻資產階級!而在工人階級徹底消滅資產階級、建立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 新制度的總決戰之前,必然要發生無數大大小小的遭遇戰、遊擊戰、陣地戰,必然會有部份工人或資產者受到敵對階級的暴力攻擊。資產階級系統地運用暴力和非暴 力手段對付勞動者,通過各種方式致勞動者於死地,在習慣於「秩序」或「民主」的人來說,是天然合理的,最多可供社會運動抗議之用;但勞動者對統治階級成員 使用暴力,那就……「不妥」了。這樣的文明人士只不過在支持這以維護剝削為宗旨的制度性暴力。他的「改變制度」的呼聲對統治階級效力甚微,對被統治階級倒 可以起到不小的阻撓與麻痹作用。

  一切關於道德、法律的議論也是如此。對統治階級來說,道德和法律的約束力要小得多(假如不是完全無效的話),但對被統治階級來說,總是意味著恐嚇,意味著嚴峻的壓力,生與死的抉擇。面對「你們應該用法律的武器,你們太倡狂了……」的責難和辱駡,有工人反擊道:「看 來你若不是建龍一夥的,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你知道什麼是法律嗎?法律已被踐踏,那些貪官們根本就沒把法律放在眼裏,甚至就不懂法律。同他們講法律就 是等死。他們才不理你呢。那些貪官們鎮壓老百姓時用法律,而在維護老百姓的利益時,卻把法律丟一邊,法律?通鋼人幹的好,把無法用法律辦到的事情辦到了, 好樣的。

  復辟的中國要成為依法吃人的、「真正的」法制社會,比富人進天國還難。要徹底實現法制,即使是統治階級單方面訂立的法制,那就得成倍成倍地擴充監獄和 勞改農場,以容納多數資本家與官僚,容納現有的整個統治階級及其爪牙。如何實現狼與羊的和解,對中國的曼德拉、圖圖大主教之流的明智而正直的騙子們來說, 是太過艱巨的一個任務。

  作為資產階級走狗或戰士的陳總,不是死於「非理性」的暴力,而是死於——用一位網民的話說——「工人執法隊」之手。統治階級和中立份子當然做夢都不會 想到工人階級竟敢有此權力!他們最進步和美好的願望僅止於把「公權力」留在統治階級的官僚層份手裏,但要監督他們,使之「公平公正廉潔」地行使,但剝削階 級的存在、生產工具(也就是勞動人民生活的源泉)被少數人壟斷,正是一切不公平、不公正,一切腐敗和社會墮落的根源。

  「工人執法隊」未能將陳總公審,合乎手續地奪去其鮮活的生命,這只能說是個遺憾。工人階級的確應當對壓迫者進行公審,把他們的罪惡公諸全社會,假如有此條件的話。


「不明真相的群眾」和「國有情結」


  「個別人(少數人)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這是每遇群眾鬧事,官方「定性」時的統一口徑,罕有例外。可見各地領導及其秘書何等地缺乏創新精神。這可以拿網民們越來越放肆的嘲笑聲來衡量。

  陳腐歸陳腐,管用就好。「少數人煽動」,說明天下本無事,我沒幹什麼勾當,群眾也無不滿和籲求,只要把這「少數人」抓起來就好了;群眾「不明真相」, 看似無辜,但必要的話也可以請他們到拘留所講清楚……總之罪名可輕可重,兼收撇清與恐嚇之效。所以這次吉林省國資委副主任王喜東在新聞發佈會上也照用如 儀:「通鋼個別內退人員及退休人員製造謠言,利用一些人員特別是非在崗人員『國有情結』較深,對通鋼集團現狀與長遠發展特別是即將實行大型化改造需要大量資金所面臨困難不瞭解的情況,激化企業原有矛盾,鼓動一些不明真相人員,在通鋼辦公區內聚集……[19]

  老話說:「言多必失。」吉林省國資委心血來潮發明了一個似乎帶貶義色彩的新詞「國有情結」,引來一陣譁然。這看起來像在大庭廣眾下抖露自己的「私有情 結」和對「國企」的敵意,扯落了國資委原本立場暖昧的面紗。老左們對此緊抓不放,狠狠誤讀了一把,將吉林國資委嘲笑和抨擊一通。更有人「歡呼工人的『國有 情結』」。至於工人到底有沒有「國有情結」,假如有,又是什麼樣子的,似乎無需調查也無需過問工人。

  其實王喜東的本意只是:通鋼早已改制,「新通鋼」不再是國企,而是「
國有、民營、金融機構共同出資的多元產權結構和法人治理結構」;工人「身份已置換」,不再是「國企人」;經濟補償金也給了,雖然不是現金。「這筆經濟補償金已經轉入通鋼的股權,職工僅有作為小股東的知情權[20]。此次拉建龍來控股,按照《公司法》,只要包括國資委在內的「股東」們同意就成,無需召開職代會,關你們職工屁事!官商一絲不苟地依法打劫,偏偏「一些人員特別是非在崗人員」自作多情,仍誤把自己當作「國企職工」……


  從通鋼工人的網上發言,很難看出他們對「國企」以至「社會主義」有什麼特別的「情結」,特別的熱愛。「保護國有資產」的口號正如「維權」一樣,對工人來說,通常只是以合法的、容易引起「社會」認可與同情的、統治者所能容忍的武器來自衛,來從事維護工人利益的鬥爭。

  「農民工」極少會把企業看成「自己的家」,如果個別人當真這樣想,那只是奴隸的一廂情願,或被「企業文化」洗腦的結果。相比之下,通鋼工人的的確確表現出國企工人的一些特有的心態和情感:

 

  「通鋼不是賺錢的機器,是廣大工人群眾的家,想斂財,斂到把主人都趕出家門?」

  「這裏有我們的家,有我們的親人,沒有一個通鋼工人會希望通鋼垮下去的。我們不可能都舉家遷移,外出求生。所以沒有人能比我們更珍惜這個企業!」

  「我們都是喝渾江水長大的通鋼人,可以說世世代代在這兒繁衍生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靠通鋼生存靠通鋼吃飯,通鋼今天的成就是二道江人汗水和智慧的結晶,我們不容許任何人拖垮他,更不容許騙子來指手畫腳,把國有資產揣進個人腰包!」

  類似的發言很多。不少通鋼工人追溯了從1958年建廠至今的歷史,幾代人的勞動和艱苦奮鬥,來支持自己鬥爭的正當性。[21]建 龍集團在他們看來,其罪惡不僅在於對工人的超級剝削,還在於他們是「掠奪我們家園的強盜」。在這裏,「保護國有資產」意味著「保衛工人的家園」,跟「維護 工人利益」不可分離。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而且是生死攸關的聯繫。但工人的這種意識又帶有狹隘、地方性、局限於單個企業的特徵(「通鋼人」,「二道江 人」),與新老左派們歡呼的「保衛社會主義國家」無甚關係。城鄉分割制度、戶口制度不僅限制農民,也限制工人自由遷徙的權利。舊體制還限制了工人自由擇業 的權利,像對待工奴一樣把他們的一生和整個家庭禁錮在特定的單位裏,儘管同時給予了他們工作保障和相對較高的福利待遇,作為「領導階級」的證明。

  如果說「在六七十年代,『小三線』建設時期」,通鋼作為一個「保密廠」而「與世隔絕」是出於特殊需要,那麼此後仍然「關起門來自成一個小社會」則明顯 是舊國企(尤其是大中型國企)的共同特徵。這一模式執行著維護等級制和階級分化的功能,大大強化了國企工人「以廠為家」的觀念,也使他們在遭遇改制下崗之 後,迅速淪於悲慘的境地,比起其他資本主義國家裏被解僱的工人還要悲慘得多。


改制的方向和工人的幻想


  垂涎於國有資產的官僚和資產階級文棍們常把國企說成是「政府的負擔」,體制僵化,(工人)吃大鍋飯,要靠政府貸款或補貼才能生存。國企一輪接一輪「改 革」的理由,大抵如此。按他們的佈道,似乎不是勞動者供養著「國家(政府)」和官僚,倒是政府憑著通天本事從月球上搞來黃金和糧食,養活了國企和勞動者。 但通鋼正如其他多數國企,不僅是由工人興建起來的,而且在毛時代同樣長期厲行「高積累、低消費」。即使到了改制前的2004年,通鋼集團仍然做到了「實際產量252萬噸,利稅15億元,利潤8.5億元」。這還是在比其他企業不利的條件下取得的成績。有工人家屬告訴記者:「通鋼的設備都是老設備,工人幹活可累了,都是重體力,特別辛苦。」作為國企的通鋼,以及通鋼工人,是貢獻者而非「包袱」。

  《中國新聞週刊》的「深度調查」《通鋼悲劇》對改制前的通鋼有較為詳細的描寫:過去,通鋼工人地位相對優越,收入不僅高於當地其他工廠的工人,甚至高 於本地公務員;逢年過節分發魚、肉、蛋;幹部和工人之間較為平等;有成套的社會服務設施——圖書館、體育場、醫院、報紙、電視臺、教育集團和建築公司。這 些都在「社會職能移交和輔業剝離」的名義下改制掉了。
[22]能撈到錢的專案(如游泳館)就提價,需要出錢維護和修理的(如廣場、體育場)就被建龍「當作包袱甩給了區裏,但區裏也沒錢維護,於是就破敗成這樣子」。

  這是以追逐利潤為核心的資本主義的禍害之一:只要有在人民的錢袋上打個洞的機會,資本就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活力」十足;對於無錢可賺的事業,不管人民多麼需要,資本家都懶得理你。

  不過,《中國新聞週刊》報導的真實性有多處值得嚴重懷疑,包括改制前後工人工資水準的部份:

 

  「(退休的通鋼監察系統職工)張健說,建龍來之前,通鋼一個爐前工,月工資高的有拿上萬的,一般也有個5千~6千,連一個水泵工也有3千~4千。……而現在,通鋼工人沒有拿3000元的,大部分在1700元到1800元左右。」

  這個記錄跟其他記者的調查以及工人發言中談到的相比,出入太大。一名「網易吉林網友[通鋼]」在跟帖評論中質疑道:「我就是一名通鋼職工,有人說通鋼4年前工人工資4000元,這是哪里來的資料呀?大家有興趣可以去查查,工人工資平均2000元就不錯了,我4年前不到1500元,建龍在時最少600元。

  報導當中的這部份內容既被老左們當作毛時代幸福生活和「工人階級主人翁地位」的證據來引用,也讓那些把工人福利視為大逆不道的老闆和小右們興奮得抓 狂,似乎國企工人是「體制內吃皇糧」的特權者,這些騎在勞動人民頭上的剝削者反倒是人民利益的代表:「國企工人都是小貴族」,「國企的福利成本過高,缺乏 社會競爭力」,「媽的,就是慣壞了,吃大鍋飯吃上癮了,必須改制」,「這就是國企為什麼會虧損的原因」,「人家農民工的工資才多少?」
[23]……這些「非正式言論」比學者們一本正經又拐彎抹角的高論坦率得多。如果你以為剝削者在為農民工鳴不平,那就天真過頭了。他們的意思是:高工資高福利?做夢去吧!工人肚子越餓,老闆越有「效率」!


  發生在全國各地的工人反對國企改制的鬥爭不應使我們忽略這樣一個現象:許多國企工人事實上寄希望於改制。最典型的案例是四川雙馬水泥廠工人的鬥爭。[24]工人們希望改制能使他們擺脫腐化專權的官僚層,並且改變管理層與工人收入的兩極分化。如果說通鋼工人的幻想沒那麼強烈,大概因為在改制前企業仍有發展,尚未被原通鋼高層這些蛀蟲們掏空,因而滿足 於「原來並不富足,但卻安樂的生活」。不過,他們對改制同樣不無幻想:

 

  「原以為改制能使通鋼發展得更好,我們沒有提出疑問,因為工人們信任你們。可你們呢?」[25]

  「所有的通鋼人都希望改制,但是那應該是真正的改制,這樣工人的生活水準能夠真正地提高。他們樂於付出,他們希望能夠安居樂業,他們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絕對不是越改越差,絕對不是讓人掏空通鋼,那不叫改制,那叫巧取豪奪。」

  但什麼樣的改制才叫作「真正的改制」?如何改制才能使「工人的生活水準能夠真正地提高」?狼與狽合謀的改制怎麼可能不是對羊的「巧取豪奪」?官商主導 的國企改制方向就是資本主義化、私有化。改制後,舊有的官僚體制不僅沒有弱化或消失,反而變得百倍醜惡。通鋼改制的結果不是特例:一部分幹部裁掉了,但其 餘幹部的權力大增,和工人的收入檔次比從前拉開得更大——這是資本主義企業,尤其是大中型企業的共同特徵。有「通鋼人」寫道:「沒有家賊,引不來外鬼!」

 

  「通鋼領導,除幾名實幹派之外,一群泛泛之輩,而且官本位思想、利已主義思想嚴重,心中無大局無大志,有的只是眼中的銅臭及私利。」

  「建龍正是抓住了通鋼領導的心裏,兩者一拍即合,你把企業給我,我給你高『薪酬』,這促進了通鋼的混亂。其實,今天的通鋼在跟建龍組合的時候,員工都知道會是什麼結果。我想領導也知道是啥結果:會使自己的腰包很鼓!」
[26]

 

  通鋼工人很少直接控訴通鋼本身的管理層,這多少有點「都是通鋼人,家醜不外揚」的心理,但也談不上信任他們。當有人攻擊通鋼原領導層時,工人也絲毫無意於為之辯護。724事件中,他們暴打了一些通鋼幹部。《中國新聞週刊》記者把通鋼董事長安鳳成寫成一個「和群眾打成一片」的好領導,改制後仍然力所能及地為通鋼工人爭取利益,但工人的網上發言幾乎不提安董,倒是有工人氣憤憤地說道:「收拾安鳳成、張志祥那是早晚的事!」

  如果說通鋼高管跟建龍集團、國資委之間有一定的利益衝突,因而在第二次改制中拒絕建龍入主,並因此在幕後支援工人,給工人提供某些方便,這不是不可能。但這批蛀蟲根本沒有把工人鼓動起來的威望。

  在中國的資本主義復辟進程中,從國企工人的日常利益出發,相對最有利的是團結起來參與改制,盡可能地改善工人生活,爭取落實企業內的工人監督。但這需 要工人覺悟和積極性的提高,需要通過自我組織來發揮力量。其次是拒絕和反對改制,就像當前的通鋼工人所做的那樣。這是在力量對比不利的條件下所能採取的防 禦策略。最糟糕的就是寄希望於改制、期待改制,卻任憑官商操縱改制進程。以往的普遍狀況則是:工人無力抵抗私有化,他們的鬥爭主要限於在改制中爭取盡可能 多的補償。[27]

  儘管通鋼工人取得小勝,但未來仍難以預料。三年改制留下了驚人的負債和一堆爛攤子
[28], 令通鋼元氣大傷。「沒有領導我們員工照樣幹,而且幹得格外有勁」,從工人口中說出的這個真理,意味著一向以來騎在他們頭上的官僚和資本家無非是些令人厭惡 的壓迫者兼寄生蟲而已。領導們當然不會容忍這樣的「無政府狀態」,也不會容忍工人選舉自己的領導。通化市副市長鞏愛平已出任通鋼集團董事長。鬥爭從高潮進 入僵局。


官方收緊的絞索•鬥爭的僵局


  到目前為止尚不能肯定陳國君是死在工人的棍棒拳腳之下,還是死於某些媒體所稱的「黑社會」(或其他利益相關人士)之手。建龍集團2005年第一次入主通鋼時,把總經理、財部主管等最關鍵位置都換上自己的爪牙,這可能損害了通鋼部分原管理層的利益。同時,原管理層與「通鋼周邊的私人業主」[29]之間的「共富」關係,也可能跟建龍及陳總的利益起衝突,比如有人稱陳總「斷了某人鐵精粉財路[30]724那天,有許多不穿工裝的「社會人員參與了對其毆鬥」。假如砸在陳總身上的最後一個致命的拳頭來自這些「社會人員」,也不是不可能。

  「打得好!陳狗該死!」是一回事,工人如何自我保護又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如何應對官商利用「追查兇手」來報復工人,逮捕鬥爭中的活躍份子,恐嚇、 分化和瓦解工人,以掩蓋自己的盜竊罪,乃至為下一步的私有化鋪路——這才是官商的真正目標。通鋼工人意識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從網上流傳的資料看,724日 之後,通鋼工人繼續遊行,每天有數千人在公司大樓前自發集會,警告官府不許「秋後算帳」。此外還有和通鋼原屬於同一公司和產業鏈、但在改制中被分離出去而 難以生存的西北部鐵礦、四平組合板廠的工人紛紛聞訊趕來,要求重回母公司。這些行動持續了多久?工人提出了哪些訴求?有何效果?都還不清楚。

  關於官方舉動,從報導看主要有:1、摸清查實「724」事件的組織者、策劃者和核心、骨幹成員;2、調查陳國君死亡案件。最聳人聽聞的是:通化市公安局長「紀凱平要求,各參戰單位(各公安局和市局機關)要樹立花錢買情報意識,對重要和核心情報資訊,必須捨得投入。通化市局拿專項經費給予必要保障,以及時獲得有價值情報。
[31]可謂殺氣騰騰,陣雲密佈。

  面對當局收緊的絞索,工人如不想坐而待斃,就應當有所準備。網上的傳聞「通鋼幾萬工人一起去自首」不失為一種機智的鬥爭方法(但要落實,則需高度的工 人團結與紀律性),從目前局勢看,效用可能不大。官方的矛頭已直接指向——可能根本就是莫須有的——「組織者、策劃者和核心、骨幹成員」,事實上針對的是 全體通鋼工人,也就是通過「調查行動」實施對全體工人的恐嚇、滲透、分化和控制。對工人來說,最好的防守是組織進攻和反擊,首先就是發起一場針對建龍集團 和吉林省國資委、要求徹查通鋼改制事件、徹查國有資產流失情況、追究當事人刑事責任的行動。從工人在 網絡上的零散發言可知,他們對此有明確的要求。例如:


  「建龍撤出了,但只有這一點還遠遠不夠,我們要讓中央來徹底清查,巨額國有資產是如何流失的,流失了多少,流失到哪了,更要查清所有這一切是怎樣通過 權力、利益相互勾結的,整個鏈條上都有哪些人、哪些機構,他們是如何使這一驚天陰謀得逞的。就算是有多大的後臺,就算是億萬富翁、就算是身居高位,就算是 諸侯稱霸,總之,不管是誰,也都一定要嚴查嚴辦!最後要由通鋼人自己民選領導人,組建真正屬於自己的工會,真正構建和諧通鋼,讓工人們在和諧的環境中奮發 努力、大幹快上、發光發熱,建設通鋼、強盛通鋼!請中央為通鋼工人做主吧,指引一條光明的前進道路吧,否則通鋼將亡,通鋼工人將亡!」[32]


  徹查改制事件、自選領導、組建工人自己的工會等等,對通鋼工人無疑都是重要、緊迫與合理的訴求。[33]但 是「請中央為通鋼工人做主吧」這令人喪氣的呼聲,既表明了工人們做牛做馬做奴隸的地位,又表明工人仍太缺乏「應當自己來當家做主」的意識。這不只是通鋼工 人,也是整個中國工人階級在解放道路上需要跨越的一道坎。他們總是半真半假地向「中央」哭訴地方當局蒙蔽下情,似乎哭訴的姿態是頭等護身符。但全國改制企 業的慘痛經歷告訴我們,這護身符幾乎一向不靈。殘酷的現實讓一些通鋼工人得出這樣的結論:「我們總是善良地祈求能有個好主子,希望他們良心發現能多給我們點賞錢。但這種機會成本實在是太高!再說我們付出了勞動,天經地義地用不著感謝他們,所以不如讓我們團結起來,用我們的勞動去要求制度上的保障[34];「寧願相信世界有鬼,也不相信領導那張破嘴。」但……這說的只是公司領導、省領導啊。中央領導也會是那個樣子?不可能!他們只是不知情吧?他們站在雲霧繚繞的天庭上,滿身光環,不時地向下界揮手並作出和藹可親的微笑,他們一定和陳總一樣公正、無辜而善良……

  對上級、中央的期待,不只束縛過通鋼工人的手腳,把他們拖進了改制惡夢,而且一直束縛著中國工人階級群體,麻痹著他們的意識和對敵人的警惕。這些敵人 自稱公僕,但一直以來都以父親、當家人、監護者的面目出現,要帶領人民奔向共產主義、小康社會或和諧社會。工人只要聽從安排、相信他們就行(不聽從或不相 信,那當然不行)。


  不論工人有多少幻想,事實是——通鋼工人靠著自己的行動才阻止了改制進程。724事件之前,已有不少工人組織了赴省、赴京上訪,或在本地遊行,並且試圖找媒體曝光工人在改制中受侵害的事件。只不過這些行動沒有效果或被壓制,於是造成了724的總爆發。

  關心通鋼工人運動的人都會希望工人自己能夠組織起來。但從已知的消息來看,工人不僅沒有組織,而且不敢有組織,也不敢有領頭人。

 

  「有工人自行發起了『通鋼職工互助會』,工人們說:我們並不是要成立什麼反動組織,只是希望有個可以為我們廣大職工辦點實事,解決點實際困難,在關鍵時刻可以為我們說實話的組織!」[35]

  這反映了工人對自我組織的迫切需要,同時反映了工人對當權者的深深畏懼。長久以來,在操著「革命語言」的統治者那裏,除了作為統戰对象或政治花瓶的民 主黨派之外,凡是不受黨控制的群眾組織,都被冠以「反動組織」的罪名嚴加取締。即使在最後一點點革命氣味也早已消失殆盡的今天,「打左燈,向右轉」、「掛 羊頭,賣狗肉」仍是有效的統治術之一。

  「槍打出頭鳥」是統治者的另一個慣伎。官方如此,老闆亦然。被壓迫者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中國的工潮或其他「群體事件」常常表現為「無人帶頭的集體騷亂」。最突出的例子是2004年東莞市台資興昂鞋廠騷亂和2005年大連市14家 日企工人聯合罷工事件。統治者的應對之道是殺雞儆猴。找不出帶頭人,可以抓積極份子;沒有特別明顯的積極份子,或者積極份子「太多」,官方仍可構陷部分工 人,總之要給刁民們一個下馬威,瓦解全體工人,挫敗他們的信心。興昂廠的陳南柳等五名工人就這樣被拘捕和起訴。大連市開發區管委則威脅工人:「只要有說 『我們停工吧!』即視為煽動停工者,並交公安機關處理。」

  
724事件(「這是一場自發的,沒有任何組織的工人運動[36])和此後通鋼工人的集會也遵循同樣的模式:「沒有領頭的,工人不敢帶頭,也沒有人敢出頭。[37]不能由此推論:「通鋼人似乎暫時還滿足於『高度的自發集會』[38]。工人意識到自我組織的重要性,只因為官方的鎮壓力度之大,使得工人不可能形成一個組織來籌畫和領導這場運動,而只能暫時依靠「齊心」的優勢:「所有的通鋼人都相當齊心,自發的程度令人吃驚」。[39]

  如何突破這個瓶頸,促成工人的自我組織,對中國的工人運動來說,仍然是一個嚴峻的問題。


2009812



[1] 《通鋼事件的雙輸悲劇》(商務週刊,200982日)

[2] 「新通鋼」工人工作條件之惡化,工廠管理之腐敗,參見《吉林通鋼工人反抗私有化事件報導》(作者:Allison):http://www.xinmiao.com.hk/0001/20090730.03S.htm

[3] 關於建龍如何轉移、侵吞通鋼的資產,左大培對多家媒體的相關報導做了整理和分析,參見《通鋼私有化——「陽光下的改制」同樣黑幕重重》。《中國新聞週刊》 的「深度報導」《通鋼悲劇》中的「建龍:並購重組的十年」則像是給張志祥臉上貼金,似乎張董或建龍集團手握靈丹妙藥,真讓一個個瀕於破產的國企起死回生, 並使在崗工人的收入有所增加,唯一需要安撫的受害者只是被買斷的下崗工人。這和建龍入主通鋼的案例相對照,恍如神話。

[4] 「建龍集團退出通化鋼鐵的全部股份,持有100%吉林鋼鐵股份公司股份和板石礦23%的股份。」見《通鋼悲劇》

[5] 《空手套的騙子,把建龍趕出通鋼》(署名「通鋼子弟」)

[6] 赤血石《必須要用生命為代價才能換取關注嗎?》

[7] 百度建龍吧:http://tieba.baidu.com/f?kw=%BD%A8%C1%FA

[8] 「通鋼子弟」《空手套的騙子,把建龍趕出通鋼》

[9] 鐘雪靈《通鋼事件的真相》

[10] 2008年,通化鋼鐵煉軋廠出現了一起因為管理矛盾而引發的命案,死者是煉軋廠的主管廠長。在短短的3年間,通化鋼鐵的幹群關係急轉直下,各類矛盾衝突時有發生。」(赤血石《必須要用生命為代價才能換取關注嗎?》)另據《通鋼悲劇》:「『2008年底死掉的宋凱,跟陳國君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宋是通鋼煉軋廠廠長,2008年平安夜,一個工人因為過聖誕喝了點酒來上班,被他當即開除。宋後來也因此被那個工人用錘子打死。

[11] 「陳國軍是個人才,他也有口才,但通鋼的實際他所瞭解的還不夠,據我所知,他還沒有過與基層員工進行過對話」;「陳總管理的大方向還是對的……他想把每一 個企業都選好領導,他只顧一把,沒顧二把、三把……關鍵他沒有基層員工的支持,應該聯繫本廠的實際,解決幾項員工關心的熱點問題,病是找到了,但藥方開錯 了」;「對於科級領導的變更,他只是把權力全部下放,不去瞭解,也不去把握」;云云。(《腐敗的通鋼》)

[12] 本文引用網民發言時,儘量修訂了錯別字。許多親歷工潮的通鋼工人發言時,轉述過陳總的這些「原話」,個別字眼稍有出入,但這更加證明上述「原話」在意思上的真實與可靠。

[13] 「建龍集團已經在清東陵為陳國君選了墓地。在那裏,一塊一平米的墓位,售價已經到了11萬元。」 ——《通鋼悲劇》

[14]《吉林通鋼事件始末:員警多次試圖強行救人未果》,(《瞭望東方週刊》200983日)

[15] 《通鋼工人為何如此憎惡建龍》(齊魯晚報 魯超國2009730日)

[16] 《通鋼悲劇》(《中國新聞週刊》)

[17] 鐘雪靈《通鋼事件的真相》

[18] 《通鋼悲劇——吉林通鋼總經理被職工打死事件全記錄》(《中國新聞週刊》)

[19] 《吉林通鋼股權調整引發打人致死事件》(新華網長春727日電)

[20] 《通鋼事件的雙輸悲劇》(商務週刊,200982日)。這些股份自然隨著「新通鋼」財產的縮水而縮水。

[21] 例如:「1958年建廠時,這裏還是一片荒山野嶺。當時我們的父輩們住的是席棚,他們頂嚴寒、戰酷暑、肩背人扛、風餐露宿,克服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困難,為通鋼獻出了青春,獻出了生命……」(「通鋼子弟」《空手套的騙子,把建龍趕出通鋼》)至於「通鋼人特有的吃苦耐勞、敢打硬仗的精神」,當然也不是通鋼人特有的。不論工人或農民當中,這樣的精神並不缺乏。

[22] 「著名經濟學家何清漣女士」對記者發表的關於通鋼事件的評論也是這一類的老調重彈:「國有企業改制的初衷是因為原有國企包袱大,負擔重,為提高企業經濟效益,進行收購兼併……」(《何清漣分析通鋼事件 為什麼能勝利?》)

[23] 網絡上有關通鋼事件新聞後面的「網友評論」的隨手摘錄。

[24] 參見勞動民主網林聰《在官僚和資本之後——四川雙馬工人抗爭事件述評》(http://www.xinmiao.com.hk/0004/0100-0168S.htm)的《對官僚層的憎恨和對改制的幻想》部份引用的雙馬工人發言:「作為雙馬工人,我們堅決擁護改制,因為雙馬的領導把一個中國第一(58年)的廠搞得快要破產。」「我們雙馬的廣大員工對拉發基的進駐是持歡迎態度的,之所以出現罷工的事件是因為長期以來雙馬普通員工的收入和領導階層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

[25] 通鋼工人發帖:《通鋼:三月二日,為了日日夜夜的幸苦!!!》

[26] 《腐敗的通鋼》

[27] 「當時改制先從東北開刀,在工人組織程度很低的形勢下,任何人都抗不過這一形勢,工人們看得很清楚,工廠奪不回來,所以通過鬥爭能多拿一點就多拿一點,這 樣就已經不錯了。後來像造紙廠等例子,也證實了這一點:儘管能夠奪回工廠,但直到現在也拿不到營業許可,不能正常開展生產。事實上,私有化分子不允許出現 一個集體自救成功的工廠,這就是他們講政治的地方。」(打靶歸來《苦讀馬列,深入工農》,20074月一次座談會的講話記錄)

[28] (一位元通鋼幹部對記者說):「是不是建龍走了,通鋼的天就亮了?不是。通鋼以後的路肯定比以前還要難。」他以冷軋投資29.4億的專案質疑領導的能力說,「30個億投入,扔了4年,現在還沒正式投產呢。」(《吉林通鋼事件始末:員警多次試圖強行救人未果》瞭望東方週刊,20090803日)

[29] 「看看通鋼周邊的私人業主,他們是如何發家的?都是千萬富翁!」(《腐敗的通鋼》)

[30] 一些「通鋼人」透露:「從朋友的電話中得知,企業『跑、冒』非常嚴重。一個供應商,一車鐵精粉,在廠內轉了八圈,銷售給通化鋼鐵八次;並且市裏面好多領 導,親屬都在做通鋼的生意。工人多次反映,也沒有得到解決」;「鐵精粉供應商(據說是一間叫『海通』的公司,有很硬的後臺)與通化鋼鐵相關人員內外勾結, 通鋼以高出市價幾倍的價格購買該廠商的鐵精粉,工人無法可管」;「一車鐵精粉換牌照可以過十次臺秤」;「他(陳國君)為了控制通鋼廠區裏的鐵粉,及其他的送貨權利,曾從長春調來400多人的黑社會和通化的黑社會火拼」。

[31]《吉林通鋼打死總經理事件將嚴查組織者》(新京報,2009731日)

[32] 《通鋼工人建言》

[33] 2008年底有通鋼工人提出「重組職代會」、「工資集體談判」以及改變工資、獎金和管理制度等要求。20093月份,有工人向公司提出「有重大決策時必須開職工聽證會(職工同意執行,職工不同意不執行)」、「取消領導任命制,實行職工選舉制(好領導我們自己選)」等。

[34]《吉林通鋼工人反抗私有化事件報導》整理的通鋼工人發言。

[35] 《吉林通鋼工人反抗私有化事件報導》(作者:Allison

[36] 赤血石《必須要用生命為代價才能換取關注嗎?》

[37] 《收購通鋼當局讓步?工人群龍「無首」繼續抗議》,2009728

[38] 《簡評吉林通鋼工人7月反私有化抗爭》吳燦澤  夜火急,2009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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