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伊力哈木

黃章晉@2009-7-10 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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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伊力哈木

78日零點50分,突然接到伊力哈木的電話,他劈頭就說:“我已經接到正式通知,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在電話裡聽到哈木的聲音了。主席說維吾爾在線煽動暴力事件,這是冤枉我,我沒有煽動過暴力,我不可能煽動暴力,暴力和仇恨對任何人對任何民族都沒有好處,誰都不願意看到民族仇殺的悲劇。”我只來得及說一句你要多保重,他就掛掉了電話。

當時,我正在一位朋友家談起烏魯木齊、談起伊力哈木。一個小時前,我曾致電他,希望獲得他的授權,因為我很難受,我想寫這個人,讓更多漢族人知道這個人,也想表達一下自己對民族衝突的認識,我知道他可能不便接電話,果然,他在電話那頭說,他身邊有幾個“朋友”,希望我能理解。

“你趕快問問他是否需要什麼幫助和有什麼交代啊!”朋友提醒道,我如夢初醒,立即回撥電話,僅僅一分鐘的時間,那邊已經轉為人工呼叫了。

伊力哈木身邊的“朋友”,也許是75日夜去拜訪的。當時,我得知烏魯木齊的騷亂極為嚴重,便電話問伊力哈木的烏魯木齊情況,電話雜音極大,幾乎無法聽清他說什麼,只模糊聽到他介紹,事件由韶關引起,據說下午示威的學生開始約定要遵守一切公共秩序,後來有失控,被逮捕。接下來幾分鐘完全聽不清內容,再然後,依稀聽他說似乎有人現在鼓動,要每天上街堅持鬧讓政府打死一百個(維吾爾人),連續讓你殺五天,直殺到政府形象破產,他焦慮地說這些人現在都瘋了,這時我突然聽到電話裡傳來門鈴聲,然後他嘟囔道,難道我的朋友們就來拜訪了?回頭給你電話,然後掛斷。

認識伊力哈木似乎是命運的必然。

2001年秋的某一天,某位朋友給了我一張人民大會堂的演出門票,因為想見識一下人民大會堂什麼樣,我興沖沖去看那莫名其妙的演出。今天我已完全忘了晚會主題也和大致內容,但我記得快結束時,在歡天喜地的樂曲聲中,一大群人穿著各個民族的服裝,載歌載舞齊聲讚歌。我突然被那些或插著鳥毛、掛著叮噹作響的配飾,或袒臂或皮帽子的裝束刺激得醒了過來:這難道不是一個現代版的中央帝國在炫耀萬邦來朝的儀式麼?今天還會有哪個國家會刻意將所有少數民族各選一對演員代表,穿上平時根本不穿甚至早已淘汰的服飾,在首都歡天喜地的歌舞展示呢?我能想起來的,只有強盛的蘇聯帝國,曾讓各民族代表輪番上場激動地表達“對各民族的偉大父親”斯大林的讚美,而蘇聯帝國已經解體了。

從那時起,我就常存辭職去新疆做民族問題調查採訪的念頭。在我內心深處,那裡更像是我的故鄉,雖然我在湖南生活的時間長於新疆,但湖南之於我始終是個籠統而整體的故鄉概念,而新疆則是一個具體而清晰的小鎮,我甚至不會說任何一種湖南方言。如果中華帝國步了蘇聯帝國的後塵,那我時時夢見的故鄉就徹底變成敵國領土了。

除了閱讀資料,為了能認識一個願意討論民族問題的維吾爾人以便於我日後的計劃,我在一個穆斯林聚集的論壇潛水一年多。可惜直到它被關閉,我都不曾結識一個維吾爾人,而在別的維吾爾人常出沒的論壇,則幾乎看不到一個對時事關心的維吾爾人——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但凡是漢語的維吾爾人論壇,幾乎都沒有時事或社會論壇,人們只談風月。但我好歹開始知道普通維吾爾人的立場是什麼,他們的處境和呼聲是什麼。

等我已絕了到新疆去的念頭時,因為做維吾爾流浪兒童大量在內地當小偷的問題調查,無意中知道竟然還有個“維吾爾在線”,於是,先碰到了站方幾位小心謹慎在京讀書工作的維吾爾年輕人,然後,是站長伊力哈木。時在2007年夏。

伊力哈木全名伊力哈木•土赫提(伊力哈木是其本名,土赫提是父名),民族大學國際結算專業的副教授,“維吾爾在線”創辦人,他業餘時間是個成功的商人和“一小撮”維吾爾人的精神領袖。伊力哈木大約生於1969年,新疆阿圖什人,阿圖什人在維吾爾人當中的地位猶如猶太人,此地人特別善於經商讀書,歷史上這裡誕生了維吾爾大把大把的名人。伊力哈木畢業於東北師大,曾留學韓國日本,因為足跡廣泛,伊力哈木通曉漢語、英語、韓語,“能說一些”日語、烏爾都語,“那不算啥”地能聽懂中亞各國的語言。我結識的一些維吾爾朋友,大多都擁有令漢族人汗顏的語言天分,伊力哈木自稱其語言天分在維吾爾人裡“是中等偏上”。

伊力哈木的相貌容易被認為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矮矮的個頭,挺著大肚子,禿頂較嚴重,——陌生人在頭半個小時裡,未必認為他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他曾屢次問我,他像我一樣剃個光頭是否可行,這個決心兩年未下,看來最終由政府幫他光頭願望了。

最初,伊力哈木和我們交道時,約略有公事公辦的架勢,只在我見面向他用維吾爾語問好那一刻,他眉毛一挑、眼睛亮了一下,熱度維持了五分鐘,100W的燈泡就回到了40W的亮度。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他對我並不真正信任的緣故。在救助維吾爾流浪兒的過程中,他們曾與各地的民間反扒組織建立起聯繫,他感謝一些組織對維吾爾流浪兒的關心,——這些素不相識的漢族普通市民體現出遠比政府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人道主義精神,但一些反扒組織血腥的報復則讓他認為,本質上漢族人還是無法理解也不願意理解維吾爾人的苦難。

但到他家做客,小心地談起我的新疆情結,說起我曾寫過一篇《請對他們說一聲yahximusiz》時,他突然像插上了一個五千伏電源般振作起來,抓住我的手。原來那篇文章轉到維吾爾在線,竟一直被置頂。他說他一度懷疑是否會是一個真正的在新疆呆過的漢人寫的,因為他相信有能客觀平等看待維吾爾人的漢人,但不相信真有有反省能力的好漢人”。

在我,則同樣無法想像,我會這麼不經意地遇見這樣的“好維吾爾人”。我說的“好”,是指好的談話對象,因為我確實想不起我的漢族朋友裡,有過像他這般讓我覺得興趣點和見識有如此匹配和過癮的交流對象。——當然,他是我的老師。

伊力哈木當時身邊就有位一直追隨他的學生,是西南某個民族的孩子,所學專業完全與伊力哈木無關,僅僅因為伊力哈木身上綻放的神奇的魔力,畢業在東南沿海工作一年後,又辭職返回伊力哈木身邊。此外,他還吸引了好幾個不同民族的熱心者參與網站的管理。

伊力哈木生來就具有一種非凡的魔力:他說話一激動,就有股力量像蒸汽頂著茶壺蓋子一樣讓他時不時想站起來。他似乎擁有五十升的肺活量,能不換氣地傾斜出幾十個排比句,原話照錄,不需要修改一個字就是一篇傑出的演講稿,而這個演講稿,光你看一遍就能體溫瞬間上升。POWER,這是我能想起來的唯一一個詞,他顯然沒有過任何修辭學和口頭表達的訓練,完全憑一股澎湃浩蕩的力量,一種從胸膛裡抓出的滾燙的帶著血肉溫度的熱情和癡誠,打動你,催眠你,征服你。

這樣的人,我不可能放過他,尤其是這個人的知識和見識,一個人是否能吸引我,恐怕這是最重要的。他似乎也絕無放過我的意思。第一天,我們聊了一個通宵,同去的小姑娘從未聽聞一個如此的世界,一直好奇地睜大雙眼,我們注意到她時,她早已趴在桌上睡著了。第二天,我意猶未盡,又叫上另外一位同事前往,直到天亮方才各自找沙發、地毯躺倒。

其實,與他長談後,我在感慨認識這個人的神奇之時,偶爾會升起一種莫名的懷疑,他在敞開胸襟時是否會真的相信我,相信我有與他一樣的坦誠。因為不用他介紹我也知道,談到民族問題,普通維吾爾人之間往往都沒法互相信任,因為在現實世界裡,“大哥”的眼線無處不在,一個處境逼仄的民族,絕望可以大量製造仇恨,也可以大量製造被出賣的靈魂。

而我,無論如何只是一個從未交往過的“和台”(Khitay,音“赫岱”)。在當地有維族朋友或藏族朋友的漢族人,或許會有這樣的深刻印象:哪怕與這位異族朋友有很好的關係,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生意上互相照應,但多半都會默契地避免談論敏感的政治問題,尤其是在敏感時期。你可能會有一位維吾爾朋友,但隨著時間流逝,你們會越來越不能誠實交流民族問題。這就是中國民族關係的普遍事實。

伊力哈木給我講過一個瘋子克裡木的故事,此人二十年前曾在東南沿海炒外匯發了財,與當地漢人的交往中,深刻發現自己的族群在觀念意識上的落後,也深刻感受到周圍漢人對他的歧視,於是他狂熱地想融入漢人社會,先是瘋狂練習各地漢語方言,接著飲食習慣上完全向漢人看齊,不吃清真食品,每每大啃豬蹄,後來乾脆到醫院換了八升漢人的血,但他主動“被同化”徹底失敗,人們看到那張中亞面孔,還是本能地橫上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客客氣氣的隔膜。

就如“和台”這個稱呼,在懂維吾爾語的漢族人在場時,維吾爾人會用“漢人”這個詞,但私底下維吾爾族人多半會常用“和台”這個稱呼。同樣,漢族公開場合使用“維吾爾”,而私底下會有不少人使用“纏頭”這個詞。對當地人來說,公開場合使用“漢人”和“維吾爾人”,不少時候只是自覺配合民族團結的一種表演。

“和台”這個在清代官方文獻中大量使用的稱呼,被“老大哥”禁止使用後,於今,早已自然而然地悄悄附麗上了一種貶義的、私下暗語切口的意味。原本,“和台”即“契丹”,源於金滅遼後,契丹人的一支逃到新疆境內建立的西遼政權,它並無任何貶義,俄語裡中國的稱謂КидайKitay)就應當來自突厥語。

而“纏頭”源出“纏回”,得名維吾爾族人舊時以白布纏頭的習慣,原本可視為無歧視意味,但清代官方公文中將“纏回”、“生回”與“漢回”、“熟回”分指維吾爾族和回族人時,中華文化中心論的歧視性意味不言自明。

而“和台”與“纏頭”在今天日益廣泛的私下使用中,民間又賦予其全新的歧視性解釋:“纏頭”多被解釋為腦筋不好使,糾纏夾雜不清。而關於“和台”,則更讓人啼笑皆非,一位“內高班”學習後考入名校的古麗說,她父親給她的解釋是:當年漢族人來新疆時,基本上都穿著黑大衣,所以大家就用“黑大衣”(Khitay)來稱呼漢人。——漢人大規模進新疆,的確是穿著黑色棉大衣的勞改犯開道,但這個維吾爾詞語的誤讀卻完全是在漢語語音基礎上,而非維吾爾語的語音基礎(諸位讀者可品出其間意味)。

——我不相信一個內心敏感的漢人在與維吾爾人、藏人交往時,會感覺不到有一道看不見的長城橫亙在中間。——據伊力哈木介紹,“長城”一詞在維吾爾語裡還有一種稱呼,意為“把我們隔在外面”。

第一次見面時,伊力哈木就給我講過他的那種強烈不安全感,講過一些這方面他知道的、他經歷過的種種。當時,他剛剛經歷過一次“大哥”的關心,家裡的電腦、書都被搬去化驗檢查。他懷疑自己家裡可能有小電子動物入駐,滔滔不絕之時會突然緊急刹車,抬頭望望天花板,喃喃自語:“唉,黨中央啊,我哈木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我有一種隱約的分裂感:他雖然開玩笑說“我看我們中央政府真要是聽到了我的真心話,那可是好事”,但這種狀態下的生活,沒有任何人會覺得自在。他可以認為,焦慮和不安全感是“老大哥”在看著他,也可以認為,這個明察秋毫的目光是“和台”的。而我,是“和台”的一分子呵。

第二次見面後僅僅兩天,他的手機就始終無法接通,家裡的座機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卻是他的妹妹,她也在到處找他。

那天,我剛剛看完《竊聽風暴》,我正被一種對人性的深刻懷疑強烈左右著情緒,我想這就是伊力哈木日常的感受吧。我在伊力哈木那裡的長談,大量是關於新疆的民族問題的現狀、可能的危機、解決之道、他個人的理想追求等等。對維吾爾人來說,無一不是犯忌的內容。

我,一個“和台”,扮演一個假意對維吾爾人的熱心人,誘使他滔滔不絕地說出內心的想法,講出大量對“老大哥”的批評,然後我離開,“老大哥”破門而入。——當他坐在大功率電燈下的椅子上,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時候,他是否會這麼懷疑?他會對“和台”有信心麼?如果我真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是否會因此徹底對漢族人失去信心。

這種糾結,我無法用文字表達。

知道我生於兵團,伊力哈木毫不掩飾一個普通維吾爾人對兵團人內心的敵意,甚至在我面前,他會故意誇張那種情緒,因為我和他熱情如火剛好相反,表情肌實在不發達,或許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在他面前扮演過無知的大漢族主義憤青、扮演過黨中央、扮演過自治區政府、扮演過沾滿維吾爾人鮮血的湖南人代表、扮演過把新疆各個工程都承包了的山東人代表、扮演過掠奪了當地維吾爾人、當地漢人資源的國有壟斷企業代表……我可能是中國帶表最多的人吧。

他是在告訴對我來說只有概念沒有細節的事實,是在傾瀉壓抑多年的表達願望,我是在傾聽和接受有關“把我們隔在外面”另一側世界的系統知識教育。這是一個“和台”傾聽一個“纏頭”的傾訴,這是一個“和台”接受一個“纏頭”的教育。

你們漢族當然是大哥,大哥說我都房子地方小不夠住,小弟弟你讓點地方吧,於是最好的地都讓給兵團了,上游的水嘩嘩都截到兵團的地裡去了。你說,國家發展的需要,東部的大哥需要小弟當原材料基地,暫時犧牲一下,沒問題,石油、煤炭、天然氣、棉花……拿去。也不求你的稅收給我們維吾爾人給我們新疆漢人多留一點,但不要說每年國家撥款多少多少養著我們,這個話不好聽對吧。

你看網上的漢族憤青,腦子很笨的,整天罵海外資本掠奪了中國財富,其實應該感激人家。你看,它們幫你解決了多少就業機會,把那麼多農民培訓成了適應現代管理的產業工人。沒有臺灣人、香港人辦廠,內地人哪裡會知道怎麼管理一個現代化的大企業?沒有外資企業的示範,內地人哪裡能掌握什麼東西都可以山寨的能力?應該有一顆感恩的心!可惜啊,我們維吾爾人有一顆感恩的心,但沒人給我們感恩的機會,還有我們可憐的新疆老漢人,你看我們新疆什麼都有,就是本地人沒什麼機會。

打個不正確的比方,漢族是個統治民族,是殖民者,到新疆來我們歡迎啊。劉曉波說中國需要三百年殖民統治的話很對,哪個落後民族不是西方殖民者帶來的現代化?但是你看你們漢族人,最高端的行業,我們沒有技術沒有人才沒有經驗沒有資本,好,你們去幹,簡單的加工業,你們開廠子,我們當工人嘛,低端的工作可以交給我們,我們可以邊被剝削邊學習嘛。你看看西方殖民者,從來都是帶去先進的制度、先進的文化、先進的生產力,他們高高在上,一個英國人從來不會跑到印度和當地人去搶重體力活,但你們漢族人帶給我們什麼先進的制度先進的文化?最高端的工作搶了就搶了我們不眼紅,但連扛麻袋這樣的苦力都要和我們維吾爾人搶,世界上哪有這麼沒出息的統治民族呢,我都替你們著急啊。

不是麼?大哥哥到處打井、開礦、修路、搞建設,你說地下的石油、天然氣、煤炭是國家的,不是新疆本地人的,沒關係,內地也是這樣嘛,你守著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中石油中石化一來說對不起,地下有國家的資源,你搬家吧,你搬家了。沒關係,你還需要勞動力嘛,正好小弟弟沒活幹,分配一點苦力活給小弟弟養家糊口好吧?苦力活的機會都不給小弟弟。你看看新疆一些招工啟事,這個寫著只招漢人,那個寫著限招漢人。你們兵團的人受不了兵團剝削,人口流失,沒勞動力了,你們放著一邊更窮的維吾爾小弟弟不管,偏要跑到內地去招民工,來一個人就給幾千安家費,提供住房家具——漢族大哥哥很多時候做事太不含蓄。

你說我哈木有語言天分,沒辦法嘛,我十七歲才接觸漢語,拼命學啊,漢語這麼複雜這麼難懂的語言都學會了,像日語、韓語這樣和維吾爾語語法接近的阿爾泰語學起來就快多了。你說我們維吾爾人有語言天分,都是被逼出來的啊,你看維吾爾大學生畢業找不到工作,要麼去中亞做生意,要麼去當導遊,只好拼命學外語,成績好的就到西方去留學,不回來了。

為什麼很多維吾爾人想獨立,很簡單嘛,在自己的家鄉找個工作都必須懂漢語,哪怕是工地挖個沙子到小區掃個地當個保安也要懂漢語,懂了漢語還不一定給你這個工作。你們內地的漢人沒有說一定要懂英語才可以到工廠打工、去扛麻袋吧?維吾爾人到內地去找工作,不懂漢語你當然可以不要他,但新疆是民族自治區,有憲法、有民族區域自治法。你看美國黑人,你白人如果因為種族膚色不僱用解僱我,我可以去告你,但你如果是一個維族人去告人家搞民族歧視,人家不理你,如果你敢到網上去說,人家就可以跑來抓你,說你破壞民族團結煽動民族分裂。這個時候,受害者除了維吾爾族還有誰?還有當地漢族老百姓,這些人欺負不了維吾爾人,自己平時也受氣,新疆的資源他們也沒分,但怎麼辦,維吾爾人恨他們,是你們搶了我們的飯碗,是你們漢族人在欺負我們,我能分得清是哪個漢人欺負我哪個不欺負我嗎?

……

我知道伊力哈木不可能對我存有一絲的責怪或遷怒意識,他甚至認為新疆本地漢族是被愚蠢民族政策綁架的人質,但我得經常扮演這樣一個壞人或愚蠢政策的代表,因為後來我介紹過幾個關注新疆但卻對此一無所知的朋友給伊力哈木,通常,這些新朋友在伊力哈木那裡是“友邦”,而我則是幹下了種種蠢事,讓新疆民族問題越來越嚴重的主犯。

“如果我不是一個維吾爾族,我肯定會說,我是個自由主義者,但我是個維吾爾族,我首先得是個民族主義者。”伊力哈木曾重任在肩一臉自信地拍著胸脯說:“我們維吾爾知識分子裡,學社科方面的人很少很少,內地的大學在新疆招生,法學、社會學、政治學從來就招的很少,經濟學的有一點兒,你看維吾爾人裡有不少理工科的專家學者,但他們不懂得自己民族的權益去怎麼表達,那些老的搞文化藝術類的知識分子嘛腦子不好使,又活的像個娘們一樣,我哈木自己能掙錢,我敢說我敢想,我不想著自己的民族,不關心自己的民族,誰去關心?”

伊力哈木自信是在為中央政府、為黨操碎了心。因為他反對新疆獨立,時刻擔心新疆出現劇烈的民族衝突,雖然它認為後者隨時可能。

伊力哈木反對新疆獨立脫口而出的根本理由是:“每一次新疆的民族衝突,你首先看到的肯定是維吾爾人起來上街砍人,其實最後不都是維吾爾人死的多嗎?如果中國出現民族分裂出現戰亂,那肯定是維吾爾人血流成河,而不是漢族人血流成河。不要說你們漢族有十三億人,光是新疆的漢族人,他們掌握的資源力量,都對維吾爾人有壓倒優勢。”

我曾多次問過伊力哈木,是否也有過獨立的想法,只有一次,他一臉痛苦地認真想了一下喃喃道,有誰不曾幻想過生活在一個獨立自由完美的國度,可以暢快自由地呼吸呢?他緩一口氣道,你是一個對自己民族負責的知識分子,一個尊重歷史也要尊重現實的知識分子,要有民族自尊,但也要有現實理性,獨立是絕不能追求的。

好幾次,他甚至這樣反問並自答:“所有的漢族人都在擔心,蘇聯、南斯拉夫的命運會不會落到中國頭上,難道漢族人就沒想過,維吾爾人也在擔心嗎?那麼多維吾爾老百姓,只要有口飯吃,能活得好一點就非常滿足了。就算血流成河之後,漢族人說你們獨立吧,維吾爾人得到的是什麼?從此世世代代與一個十三億人口的鄰居為敵?你想過沒有,就算漢族人像瑞典人一樣,大家和平分家,但是,新疆這麼大的地方,這麼長的邊境線,你讓漢族軍隊保衛你的安全多好,自己獨立再搞一套東西,老百姓的負擔多重?如果真像有些人想像的,獨立後讓美國人駐紮進來,那麼我們就徹底變成雙重仇恨的人質了。”

伊力哈木一直堅持認為,維吾爾人追求平等自由的願望,完全不能脫離漢族人實現自由民主的進程,兩者必須是緊密結合的。維吾爾人今日的處境,正是整個中國缺乏民主,缺少自由的產物,只有漢族人也實現了自由民主的願望,維吾爾人才有可能獲得自由民主。

但是,你們那些整天喊著自由民主進步的漢族人可是不關心我們”,伊力哈木目光閃閃地笑著問:“我們維吾爾人腦子很笨嗎?你看看你們漢族多少憤青啊,他們一邊說西方在搞文化侵略,在搞經濟剝削,要反西方,要反西方的價值觀,回過頭又說要狠狠地鎮壓維吾爾人,要把我們維吾爾族全部同化,你看你們漢族人腦子好使嗎?對不起,開玩笑我不是在說你。”

我們是在維權,是在維護憲法給我們各個民族平等的權利,維護民族區域自治應當享有的權利,不是搞民族分裂、不是在煽動民族情緒,有人說我們這是民族分裂,我們不能上這個當,不能真的去搞民族分裂煽動民族情緒。但為什麼有些漢族知識分子一聽到維吾爾人說我們爭取民族平等,就跟著說懷疑我們是在搞民族分裂?

“在我哈木看來,只要生活在一個民族平等的自由的國家,是漢族人占多數還是維吾爾人占多數,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尊重各個民族的權利,是不是尊重彼此不同的文化和習慣。如果我們中國是一個真正自由民主的國家,那些周邊國家的人才還會因為你制度的優越性被吸引到這邊來。”

我懷疑,伊力哈木的有些看法,或許只敢對我分析:你看看中亞獨立的國家,有哪個不是獨裁者當政,一個比一個操蛋。有時候你會想,漢族人帶來的難道就都是壞的影響嗎?你看中亞那些國家,都是獨裁國家,但斯拉夫化最深的國家,像哈薩克斯坦,它的統治比斯拉夫化淺的國家要文明一些開放一些現代一些。我當然恨不得漢族人是像講英語的民族那麼文明。

伊力哈木認為,如果中國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新疆是一個真正落實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自治區,維吾爾人會因生活在中國為傲,中國就對中亞地區擁有強大的軟實力,因為維吾爾人的語言優勢,他們天然會成為拓展中國在中亞文化、經濟影響的排頭兵,哪怕是對維吾爾人平等一些,情況都有不同。很多次談到這個話題時,伊力哈木說如果有時間他要把這種國家發展戰略的建議系統寫出來,我也很多次答應,我可以幫他完成文字整理。兩年了,這個事情終於被徹底擱置了下來。

伊力哈木說,雖然維吾爾人受了很不公平的對待,但因為維吾爾人是中國境內的一個民族,一個善於向漢族學習的民族,維吾爾商人向西拓展市場時,很多時候得益於維吾爾人在十三億人口這個巨大市場上與各民族的互相交流學習。伊力哈木舉餐飲業為例說,維吾爾人與中亞很多民族其實是同一民族,飲食習慣完全一樣,但國境線這邊的維吾爾人的餐飲文化融合了大量其他民族的創新,服務意識服務水平,比起國境線那邊的同胞,有明顯競爭優勢,譬如中亞國家現在流行新疆人發明的“大盤雞”,名稱都是漢語音譯。雖然維吾爾人在中亞也是夾縫中求生存,但服務行業卻逐漸落在了維吾爾人手中。

“難道我們維吾爾人,我們誕生過《突厥語大辭典》、《福樂智慧》的維吾爾人只能推廣大盤雞、推廣筷子?我們沒有人才嗎?”說到這裡時,伊力哈木常會目光炯炯地扳著手指頭,說他認識的多少中亞國家高官,雖然公開身份是哈薩克人、烏茲別克人,但其實私下自認為是維吾爾人。

“我們維吾爾人一點不笨”,伊力哈木說:“和內地的漢人比,像浙江江蘇廣東的漢人比,我們維吾爾人經驗、意識都比不過他們,他們起步早有資本,但和新疆本地的漢人比,我們維吾爾人是溫州人,漢族人是東北人。我們自生自滅,從來沒人管我們,只好從小攤小販做起,新疆漢族人嘛大部分生活在體制內,習慣了被安排被管束,他們比我們日子好得多,但靠自己力量做起來的你看有幾個呢?”

伊力哈木最佩服的漢族學者是秦暉。我曾向他提過兩次秦暉的名字,一段時間未見,他一口氣搜集了大量秦暉的文章。他稱秦暉是他知道的唯一可與西方學者比肩的中國人,他有很多觀點想和秦暉碰撞,我好幾次答應他,要找機會讓他和秦暉認識,可我去年一系列的工作變動,此事就被無限地拖延下來。

他曾經最想認識的漢族學者是王力雄,他看過王力雄的全部作品,王的作品幾乎全部被他轉載過,他很想當面感激這樣一位長期關心維吾爾人的漢族人。當然,也有許多觀點想與王商榷。我拉他與王力雄見面認識後,伊力哈木多少有一點點失望。他用食指在自己太陽穴上比劃著對我說:“王力雄先生有良心,這個人了不起,有人格魅力。我非常非常尊重王先生。嗯,他是不是文學家出身的緣故?我覺得他很多問題的思考方法不對,和我們使用的工具不一樣,怎麼回事?”

我想,與王見面後對伊力哈木的情緒打擊,主要是因為寫過《黃禍論》的王,對中國前景持完全不抱希望的悲觀態度,這與伊力哈木高漲的積極樂觀態度完全相反。如果按照王對中國前景的悲觀預計,不但漢族社會要徹底崩潰,維吾爾人更會完蛋——“按照王力雄先生的說法,中國大崩潰,維吾爾人鬧獨立,那肯定漢族人會鎮壓,我們維吾爾人還不會被憤青殺光麼?你信麼?”

伊力哈木甚至好幾天在反復咀嚼王力雄的觀點,試圖逐點粉碎王氏觀點。等我第三次見到伊力哈木,他已再度恢復他特有的樂觀。伊力哈木堅信,經濟的開放,必然帶動法律和整個制度逐漸向西方世界看齊,人們的觀念也會逐漸改變,而私有制和公民個人財產的增加,必然帶動權利意識的覺醒,最終會倒逼政府一點點放權,期間的博弈必然會伴隨一定的社會秩序震盪,但大方向不可能逆轉。“你們漢族人是個多麼勤勞能吃苦的民族,我在全世界都沒見過這麼不知疲倦的民族,你怎麼可能拿來與南美、南亞和非洲相比,是不是?”

5•12汶川大地震後,我曾臨時趕回北京,那段時間,伊力哈木每天盯著電視。他的固執的樂觀和維吾爾人角度,總能得出一些我不曾留意的觀點,我記得他雙眼濕潤地感慨:四川人真了不起,與西方人相比,中國人、你們漢族人,在這麼操蛋的統治之下,平時生活得像野草一樣卑賤,像動物一樣麻木,但你看看這次地震的四川老百姓,太頑強堅韌,太了不起,這樣的生命力,這樣的意志,你說說,世界上哪一個優秀民族,能比漢族表現得更好嗎?有什麼人能征服他們嗎?你說新疆那麼多維族人為什麼要主動獻血、捐物資,那真是被打動壞了啊。嘖嘖,這樣的民族不應該也肯定不會永遠是用這樣的方式生活。哎,有這樣的老百姓,這個國家是有希望的。

伊力哈木認為,王誤讀或誇大了維吾爾人分裂意識,把普通老百姓都當成了政治動物來觀察,在民族問題的制度安排和設計上,王的眼界和思維方式還是緊盯著幾個悲劇性的國家,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可能。因為新疆民族問題,伊力哈木甚至也懷疑過王力雄對西藏問題的解決思路。他覺得,某種程度上,漢族知識分子公開同情民族自決或同情獨立,其最終結果也許是悲劇性的,因為你不可能指望所有漢族人都與你一樣,世界上也沒有幾個民族能都覺悟到這個程度,在力量極為不對稱的情況下,被激發起獨立意識的少數民族與漢族發生對抗,不但少數民族面臨滅頂之災,漢族本身也因為必然殘酷的鎮壓行為而面臨極為不利的國際環境。

關於民族自決原則,伊力哈木曾試圖和我探討,到底是這個共識重要,還是其本身想要解決的問題如何能被解決才是根本?對民族觀念和民族意識截然不同於西方的東方,難道沒有更易被接受和更適用的共識麼?我沒有能力與他討論這個問題。我是“和台”,我關心新疆民族問題,但它不是讓我日夜寢食難安的問題,在今天還極難有制度創新可能的事實面前,我很難像他一樣有熱情去考慮未來複雜的制度創新問題。

伊力哈木很多關注和思考,我已完全只能傾聽,因為我對此一無所知,他曾給說,假如維吾爾人在中國實現自由民主的前提下,分裂意識的人比例更高,其實是可以借鑒韃靼斯坦共和國的經驗,通過憲法和一系列具體制度安排保證其留在俄羅斯內,而不出現主張分離的政黨獲得地方政權的情形。華人在馬來西亞的經驗,新加坡處理民族關係的經驗得失,歐洲各國處理民族矛盾的經驗,都在他的重點研究之列。

是不是還有過一個漢族學者,一個漢族官員也像他這樣想過問題,我很懷疑。

“維吾爾在線”被伊力哈木當作自己的兒子。

“維吾爾在線”的辦站宗旨是“認識維吾爾歷史,弘揚維吾爾文化,增強民族意識,推動對外開放,促進維吾爾自治區發展”。不過,伊力哈木對我介紹,除了拾遺補缺,為維吾爾人搭建一個漢語門戶網站外,使漢族人和維吾爾族人有個瞭解、交流的平臺,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為通過網上文字交流,可讓那些無從全面瞭解維吾爾人的漢族人,能有了面對面的機會。

每次我們見面,他必談到“維吾爾在線”,每談到這個網站,他一定要在“我們維吾爾在線”幾個字上加重語氣,其熱情和自豪之情溢於言表。他把大量業餘時間傾注於此,論壇更是花費他極大時間,只要有時間,幾乎每個帖子、每次爭吵他都要認真點開看。他幾乎熟悉每個ID的觀點和最近說了什麼。

我在“維吾爾在線”註冊發過幾篇文章後,他再和我聊天,完全把我當成和他一樣整天泡在這個論壇上的人,興致勃勃地談起某個ID某個爭論。其實我並不經常造訪,我登錄論壇,時間也更多地花在仔細看那些與新疆問題有關的長篇論文或資料上,因為在我看,大部分爭論文章幾乎不含任何營養,它只陳列和展示雙方的偏見和狹隘。可是,當你面對那個熱烈與你交流對他兒子看法的父親,我只好對那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頻頻點頭。

他真是愛這個兒子,甚至他在說某某某ID一定是“五毛党”時,都興奮得滿面紅光,在他看,多個“五毛黨”入駐,說明真是有影響力了。

我曾經是個優秀的論壇版主,用超凡的精力和熱誠很短時間內讓自己掌管的論壇興旺起來。但那是在89年前,到了今天,我不但平時各種亂七八糟的愛好和活動多,經常要去訪問的網站也多得顧不過來。

在我的文章屢屢被伊力哈木從我的博客轉載到在線的論壇後,我實在承受不了這種羞愧,終於下了狠心,答應做個認認真真的版主。慚愧的是,我自律性如此之差,我的熱情維持了兩三個月,在經歷一次網站關閉後,等到再恢復,我只是偶爾點個卯。我只能這樣給自己找解釋理由,因為網站關閉太頻繁,所以上“維吾爾在線”很難成為一種固定習慣,尤其是今年最後一次關閉,持續之長,到它在海外設置服務器再度運行後,我一次也沒有訪問過,只在75日深夜,通過代理服務器艱難地爬了上去。

如果從增進維吾爾族和漢族的互相理解這個任務看,我覺得維吾爾在線的社區的目標根本沒有實現,甚至我沒有看出論壇上活動頻繁的ID們,在互相理解上有什麼明顯改觀。這個論壇社區上,內地漢族的ID約占一半,甚至更多,在我看,漢族ID上來確實是為好奇所驅動,但表現卻像壓根就沒有去理解和傾聽維吾爾人聲音的打算,因為他們要忙著與民族情緒做堅決鬥爭。很多時候,論壇看上去就是《環球時報》、《人民日報》被零零碎碎搬了上來。而維吾爾族的ID,你同樣可以看到很多人身上有著濃重的《環球時報》和《人民日報》的痕跡——《環球時報》上“西方”與“中國”被置換成“漢族人”與“維吾爾人”。同一個系統教育出的兩個民族,在此相遇往往會以互相扣帽子而告終。

伊力哈木非常期待的有大量維吾爾族人參與的情形,更在現實面前嚴重碰壁。在新疆坐辦公室的人,看到“維吾爾在線”論壇上火爆的話題和爭論,多半先會被那些標題嚇住,所以,“維吾爾在線”社區,遊客遠多於註冊的人,註冊的人中,真正活躍的永遠只是一小部分。“你別看他們不發言,他們只是怕丟了飯碗和烏紗帽而已,我們新疆很多人其實都在看我們維吾爾在線的。”伊力哈木很有成就感。

伊力哈木也許是對的。以我的長期泡論壇經歷,觀念一開始就有巨大分歧的人,一旦爭執,從來不會一方承認另一方的觀點,雙方爭的不是事實如何、邏輯如何,而是誰勝誰負。即使一方當場將另一方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輸掉的一方只會選擇機會再來。然而,爭論過程中,雙方已經悄悄完成了部分事實和立場的交換,即便一個ID與另一個ID從此結仇,他也會無意中受到對方的影響。交流的真正作用顯現,是在爭論雙方離開爭奪勝負的現場,回過頭與自己的“同志”碰撞之時,這時,他會不自覺地把自己從對手那裡悄然接受的東西傳播出去。公開的爭吵最終一定會在參與者中形成某種普遍的共識,而隔離爭吵,則永遠沒有共識。

“維吾爾在線”頭兩次被關時,伊力哈木難受得簡直要瘋了,我甚至能從電話這頭聽出他想從胸膛裡扯出什麼來。我開始擔心他這種情緒極容易受刺激的性格,在這種時候我發現,其實他是個非常固執很難做出妥協的人。直到有一次,他終於學會語重心長地教育下令網站立即關閉的小辦事人員:“維吾爾在線”是手續合法的正規網站,得到自治區各級領導的支持和關懷,是展示我們國家開放和民族政策一扇窗口,你把它關了,正好給西方敵對勢力以口實,你意識到了它對國家形象的損害麼?這樣的責任,誰都負不起啊。

當伊力哈木開始習慣自己的寶貝兒子一次次要求“被自殺”時,他這套將“維吾爾在線”的重要性上升到國家形象的說法已完全失去作用。

使他情緒急劇低落甚至氣急敗壞的只有兩件事,一個是網站被關閉,一個是被請去連續喝好多天茶。他狀如被囚禁於聖赫勒拿島的拿破崙,原地轉著圈圈,滿嘴“王八蛋”地痛駡小小的辦事員、小小的官僚竟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我就要打開網站,我看他們能怎麼著,我還怕他們抓起我去坐牢麼?”

伊力哈木是個總能頑強地樂觀起來的人。上次,他可能和我整整嘮叨了兩個小時對網站被關閉的憤怒,下次去,他會像在井岡山茨坪的毛澤東一樣向你描述起他想創辦一個搭建中國與中亞貿易平臺網站的宏大的願景。他可以募集到多大規模的資本,可以有多大的輻射影響力,地方可以選在哪裡,辦公樓會怎麼樣,又多少各個民族的青年精英在這裡能找到工作,共產主義的宏偉藍圖似乎明天就可實現。

他突然會冒出一連竄金光閃閃的創意,比如哪些漢語世界的網絡工具,可以被翻譯後,在完全空白的中亞國家擁有廣闊市場,他放佛身後有一面巨大的地圖,他隨時起身不斷在上面插上旗幟。——怎麼樣?我這個主意不錯吧,我們維吾爾在線可以做得事情多得狠!

我寧願天天聽伊力哈木在我耳邊讚美維吾爾人,也不願多聽一次他對自己民族的批判。

我記得只有兩次伊力哈木緊攢拳頭談起他的“維吾爾人需要大死大生、大災大難”,此前,我已在“維吾爾在線”看過他那篇寫得零零碎碎不成文章的文章。

夜深人靜時分,聽他民族反思,我看到屈原、陳天華、王國維、茨威格們不死的靈魂在我們倆的身邊舞蹈。他面孔扭曲,咬牙切齒、呼吸急促、雙眼噴火、渾身發抖。他像溫柔地撕裂自己的皮膚般細數著這個痛恨著的深愛著的民族,這個墮落的民族、這個犯罪的民族、這個沒有靈魂的民族、這個被絕望淹沒的民族、這個被仇恨詛咒的民族、這個被艾滋病浸透了血液的民族、這個應當為自己羞愧而死的民族、這個沒有未來的民族、這個只有死過一次才能活過來的民族……

在網上,他經常也會為給內地漢人造成強烈惡感的維吾爾人的小偷、吸毒、敲詐問題解釋辯護幾句,當我談到人們認為維吾爾族和其他民族一樣享受了太多優惠政策時,他會激動地說起很多民族政策的扭曲事實與真相,但他談到維吾爾族社會異常痛苦的現代化轉型困境時,他會一點一點細數維吾爾族精神上的墮落和麻木,數到每根骨節都喀嚓做響。他痛恨那些不但把自己變成犯罪分子,還把孩子們也變成犯罪分子的“口裡齊”(“口裡”意為內地,“齊”在維吾爾語中有“者”或從事某職業的意思),痛恨那些絕望中擁抱極端主義宗教的人,痛恨那些幻想著獨立後只要把新疆的石油賣給西方人就可像科威特人一樣只管享受的人、他痛恨那些把自己的同胞當作要錢要權工具的官僚、痛恨那些對自己民族的痛苦麻木不仁卻只盯著自己飯碗裡二兩肉的知識分子——你看看,全世界有哪個民族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不到一代人的時間裡,一下由一個純樸樂觀善良的民族變成了一個令人不齒的墮落、絕望的民族?

伊力哈木對某些民族政策恨得咬牙:我們在變成什麼樣的民族?我們是一個有信仰的民族,但現在卻是盜竊、吸毒最多的民族。一個維吾爾人,他去偷去搶去犯罪,沒人管沒人抓,但如果他去談自己民族的歷史、文化和宗教問題,去反映現在真實的民族問題社會問題,馬上就會有人去抓他去關他。他掉到水裡快淹死了,喊救命,警察路過不會管,他喊一句反動口號,警察立即會跳到水裡把他抓起來。那些維吾爾的特權階層,只管把我們整個民族當成自己向漢族人索取特殊權力利益的人質,那些漢族特權階層,也只管把我們整個民族當成要挾中央的工具。我公開的時候,當然要罵中國民族政策王八蛋的地方,但對你自己的民族,你不能讓大家把一切都怪在漢族人身上,去從別人那裡找藉口,一個民族如果對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找到了藉口,這個民族就是個最不幸的必然要滅亡的民族。我要是共產黨,我給你獨立,我要看著你墮落滅亡的笑話。自強者,天助之,不是嗎?

你上次也給我講,浙江人怎麼起來的,臺灣人怎麼起來的,不就是靠傳統的標會聚集原始資本嗎?我也給你講過我們維吾爾族也有個和標會一樣的互助集資的工具,不同的地方,就是有個分羊的儀式,由發標的人分羊。但是你看溫州人起來,生意做到新疆來了,我們維吾爾人在幹什麼?歷史上,我們維吾爾人在做大金融大買賣的時候,溫州人算什麼呢?過去漢族人什麼時候生意有我們維吾爾人做得遠?但你看看我們的有錢人,漢族好的沒學到,壞的全學到了,有錢了不關心教育不關心未來,去行賄去吸毒,我們是身體上在吸毒,精神上也在吸毒……

我很恐懼這樣的時刻,當他細數著自己可憐可恨可悲的民族時,對我這樣一個默默的聽者,也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折磨。我被一種巨大的悲愴的力量緊緊地壓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按照我們愛國青年的慣常標準,伊力哈木是個不折不扣的“維奸”。曾有一位網友讓我辨析一個叫“罕見”的人的言論,並問我如何看待此人起名“罕見”,我回答道:“起漢奸(罕見)這樣的名字,顯然是表達這樣一種觀點,今天被罵成‘漢奸’的人,內心是真正痛徹地愛著自己的苦難民族的,而這個民族之苦難,多有‘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原因,最後,‘漢奸’是種智力和精神上高貴的尊號。”

伊力哈木不是個好穆斯林,煙不離手,因為身體不好,酒比以前喝得少多了。關於宗教,伊力哈木知道維吾爾族被漢族人歧視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穆斯林的普遍偏見。雖然他知道我並非那種對維吾爾族的宗教信仰心存偏見的人,伊力哈木還是喜歡對我一遍遍反復強調。維吾爾族是突厥人,不是阿拉伯人,整個突厥語世界都很世俗化,沒有哪個突厥民族國家是被宗教極端主義左右的,中亞有些突厥民族甚至也吃豬肉。

伊力哈木說起過網上流傳關於巴勒斯坦人和疆獨的互相勾兌的文章,意為中國政府一直在飼養白眼狼。他說這肯定是個無知的憤青造謠帖,想當然地以為維吾爾人會和阿拉伯人有什麼親緣關係,維吾爾人當然也會同情巴勒斯坦人,裡邊除了宗教情感外,更有對弱小民族的同情,但在他熟悉的維吾爾人裡,雖然同情巴勒斯坦人,但顯然普遍更喜歡猶太人。

我很怕與他說起維吾爾族的現代化轉型問題,因為它比起漢族人的“西化”要糾結複雜得多。一個願意用最大的誠懇和理性去辨析的人,必須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痛苦。因為維吾爾族的現代化過程中的內在糾結,不可避免地要與漢族與維吾爾族的關係緊密纏繞在一起。維吾爾人由傳統的農業和商業民族走向現代工商業民族,漢族人肯定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但肯定也起到了刺激性的反彈作用。

一個肯定和希望漢族人能繼續起到積極正面作用的維吾爾人,同時又看到了在漢族人普遍的觀念中,維吾爾族只是一個“能歌善舞”、充滿“異域風情”的、可供旅遊參觀的、日益將生活在櫥窗中的民族,其內心的苦痛掙扎可想而知。

在看待維吾爾的傳統宗教和文化問題上,伊力哈木處於一種矛盾心態,他似乎沒有力氣去仔細考慮這些問題,只是偶爾談過,宗教如果能完成現代化轉型,只起到一個民族道德、價值觀念和文化習慣源頭的作用,那就很好。至於民族文化,他覺得他以往在這個方面發言很少,他要好好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今天的維吾爾人不可能因為十二木卡姆、因為突厥語大辭典、因為福樂智慧受人尊敬。猶太人就不是因為《聖經》、《塔木得》受人尊敬的,如果猶太人只有前人的創造,猶太人和維吾爾一樣不為人所關心。

“唉,我要是可以分出幾個哈木來,肯定會寫出很多東西,這些東西我根本考慮不過來。”

伊力哈木推薦我認識了一位“我們維吾爾人的拉什迪”,他希望我能好好宣傳一下他這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同胞。“拉什迪”能寫非常優美的漢語詩歌和散文,但他的文學作品都是維吾爾語的。我很慚愧,維吾爾人在漢族人心目當中,普遍只是與“小偷”、“好打架”、“恐怖分子”等關鍵詞聯繫在一起,甚至連這些漢族人最關心的問題,人們都無法公開談起,他的“安拉已死”又會有何人關心?

“拉什迪”抱怨,從沙特過來的宣揚“瓦哈比”宗教極端主義的東西可以公開出版沒人管,而他的對傳統文化和傳統宗教批判的東西,卻不能公開發行。這是我完全無法探知的一個世界,我沒有語言,只能默默聽他。這種被兩種極端力量層層壓抑覆蓋的夾縫中努力用筆挖出一點點可以呼吸的洞穴的人,我無法公開對其表達敬意。

我覺得,有沉默寡言的“拉什迪”在場,伊力哈木的精神壓力和負痛會輕很多,至少他會自覺地為自己悄悄地卸下一些東西。他經常會完全不顧“拉什迪”的靦腆和緊張,羅盡世上最華麗的語言,向我拼命讚美就坐在他身邊的民族的驕傲。

其實,“拉什迪”們非常擔心人們談起他。漢族人永遠也無法理解維吾爾族知識分子心中的怕。

在維吾爾在線,曾有一位遠比我投入更多精力管理論壇的漢族人,他是我的同行。他只是看到過伊力哈木的文章就被伊力哈木俘獲了。

我很多次會下意識地提醒自己,我要時刻警惕伊力哈木,我不能被他蠱惑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他是個巨大的黑洞,我只是個路過被他的引力俘獲的小行星,我可以保持安全距離地繞著他轉,絕不可一時衝動被他從此改變了人生軌。很多次,我會突然打斷他的話,告訴他,現在我在提醒自己,你是個擁有邪教教主魅力的傢伙,我不能被你給施了法術。好了,你可以繼續說了。

這種時候,伊力哈木會盯著我笑起來。

“唉,你幫過我們很多忙,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其實吧,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很少,我不想麻煩你的,但你還是可以幫我們多說說話,多宣傳宣傳我們的網站。”

我不知道怎麼幫助伊力哈木。他要教書、他要辦網站、要救助維吾爾流浪兒、要贊助支持一些維吾爾孩子求學、要支持維吾爾人維權,他還生意要做,甚至他還在股民論壇上寫文章——“你不知道吧,我在那個論壇,很多人崇拜我的”。

伊力哈木曾離異,前妻留給他一個女兒,這個在北京讀書的漂亮的小女孩兒我只見過一次(伊力哈木給她起名“維吾爾利亞”,讓這個北京生北京長大的孩子永遠不忘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民族。——這個名字曾引來質疑和責難,伊力哈木說,我當時就是要給她起這個名字。說起此事時,正值戶籍檔案電子化、各地紛紛出臺起名規範化的草案。伊力哈木介紹,為使維吾爾名字與漢語譯音規範化及電子錄入方便,地方出臺了一個維吾爾標準名字的東西,維吾爾人起名,只能從那幾百個裡邊選,如果一個有文化的人想給自己孩子起個表中沒有的、有新意的名字,理所當然會被拒絕。你們漢族人以前可以叫“衛華”,現在可以叫“嘉豪”,維吾爾就永遠只能叫“買買提”?)。這個精力旺盛容易亢奮的人,有段時間身邊只有那個追隨他的學生和他妹妹照顧他。我覺得這樣的人的單身生活不但節律無度易損健康,而且情緒也非常容易劇烈起伏走極端。我曾經還試圖介紹一位很優秀的維吾爾族女性給伊力哈木認識,可惜對方對伊力哈木毫無興趣。

我知道伊力哈木有時眼睛望著我時,想說什麼,不過,他總是欲言又止。一個人他知道自己具有某種力量,但卻克制不用,本身也是一種無聲的力量。

伊力哈木說,北京有藏學會,什麼時候有過維吾爾學會?到處有人在關心西藏問題,沒有誰在關心維吾爾問題。藏族人有王力雄,王力雄有唯色。我們啥都沒有。藏族人的生存處境比我們好得多,國家每年對西藏是倒貼,而新疆是倒過來的。但人們同情藏族人,歧視維吾爾人,漢族的官員老闆整天圍著各種活佛打轉轉,我們呢,漢族人碰到的不是賣羊肉竄的,開飯館的,就偷錢包的、吸毒的。你知道劉志霄(《維吾爾通史》漢語、維吾爾語版的作者)吧,他做報告的時候,他的維吾爾語裡借用漢語的詞匯比我們還少,他死的時候,我們維吾爾人排著隊為他送葬。當然,我們維吾爾人自己也不爭氣,我們缺少能用漢語寫文章的人,我們學社科專業的人少,我們的聲音發不出來。我們其實很需要你這樣的人,可我們維吾爾人沒有像你這樣能寫的,藏族人不但有王力雄,他們自己也能寫,他們的聲音能進入漢族主流社會,我們沒有。

“嗯~,你要幫幫我,幫我培養出幾個像你一樣能寫的維吾爾人。”我當然願意,但我能做的,只是如果有維吾爾學新聞專業的學生,我可以業餘時間多交流,但我很難想像我介紹一個維吾爾族學生到市場化媒體時,會碰到怎樣古怪的表情。

伊力哈木迅速地在自己培養自己,他讓我每天把我訂閱的《南方都市報》評論郵件轉發給他,他要一篇篇仔細閱讀並轉載,偶爾,他也動筆寫。“有一天,我們維吾爾在線也要像《南方都市報》一樣,每天有我們自己的評論,我們不但要批評他們,還要拿出建議給他們。”

許多維吾爾在線的朋友經常提醒敲打伊力哈木,他在新疆的朋友們也提醒他,——隨著維吾爾在線的影響力日漸擴大,他的話語權隨之被放大。同樣的話以前說和現在說,效果已經完全不同,很多人勸告他,說話不要太放肆,不能再向以前那樣口無遮攔。這種勸告對伊力哈木似乎是無效的,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經常不分場合地攻擊地方領導。

伊力哈木並不總能做到他極力想做到的理性。譬如他曾在分析民族政策的由來時,有時會傾向於陰謀論的解釋,作為一個幫觀者,我並不認為那種邏輯經得起仔細的推敲,就像所有中國人在試圖證明自己憑空的動機猜測有道理時,都會舉珍珠港的例子一樣。有時候,我知道去反駁珍珠港的例子並不成立(航母是海軍最重要的兵器,是珍珠港襲擊成功之後才逐漸形成的共識,當時羅斯福等認為海軍最重要的武器是戰列艦而非航母,羅斯福知道偷襲陰謀把航母調出讓日本人撲空的說法顯然不合理),並不能解決最根本的問題,不同處境的人,在解釋同一問題時,會有完全不同的傾向,與邏輯能力與見識無關。

事實敘述的真實性,在不同的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在劇烈的矛盾衝突中,符合不同人群共同生活經驗的、可傳播的觀念和事實,需要抽離具體的情境,甚至要有身份能完全超越的人才能得出,對維吾爾人、對藏族人、對漢族人(相對西方世界)都是如此,如果一個人身處其中並被強烈煎熬,卻能做到這一點,就實在有點非人類了。

邱曉剛曾這樣總結:“人們常常對弱小一方許多年後還努力維持仇恨的做法不解或非議,然而考慮到他們除了訴諸道德別無平衡之術,也許該給他們更多的同情,一個處境逼仄的群體,其心理不可能不是狹隘的,這需要理解。”

自去年奧運之後,伊力哈木情緒敗壞的時候明顯增多,當然,也因為他被帶去喝茶有關。那段時間,我不在北京,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他支持鼓勵那些在北京入住酒店被拒絕的維吾爾人去打官司。——在他看來,北京與新疆相比,就像美國與中國相比。他常說,北京的國安也好國保也好警察也好,都有非常好的修養,知道文明執法,尊重程序,他也只敢躲在北京胡說八道。他曾自嘲,是不是我沒出息,在新疆我肯定不敢批評政府,我現在經常都不敢回新疆。但是在奧運期間煽動打官司控告民族歧視的,無疑是非常犯忌的行為。

有一次我到他家時,他才剛剛結束喝茶,情緒極為低落,他說我已經做好交代家產該分給誰該怎麼管的準備,我想我是不是該去坐牢了,這樣下去我實在受不了啦,我都說你們還不如把我拉出去槍斃算了。唉,我的這個腦子已經快不行了。我坐牢也好,槍斃也好,總算解脫了。

年初,伊力哈木有次電話裡突然沒頭沒腦的說,如果現在有人說要去炸汽車,我會說我不攔你們,去死吧,大家都死了才會有人在乎你們,唉,我不怕監聽,我就要說給他們知道。聽到這次伊力哈木被捕消息後,一位朋友說,他心裡很難受,因為有天伊力哈木在MSN上說,我們的人民要流了多少血淚你們才肯關心我們?他無法承受這份沉重,把他刪除了。

在這個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表達一種同情和理解,當一個人、一個群體無法知曉另外一個人、一個群體的處境和感受時,同情甚至都是淺薄的,僅僅是出於一種對自己良心免於不安的反應。

今天,我曾試圖回憶與他最近相見的細節,尋找到他會因情緒日漸失常觀念變化的跡象,沒有。雖然,他年輕的妻子和2歲的兒子突然被從阿圖什接來,讓我想起也許他是在做最壞的準備。但我記得最後一兩次見面時,他曾興致勃勃提出建議,等他再準備好一些資料,把一些想法厘清,由我執筆幫他系統整理記錄他的觀點,出一本書。“我要自己開印,既要讓漢族人聽到我們維吾爾人真實的聲音,還也要影響那些腦子不好使的傢伙,怎麼樣?我這個計劃想了很久,這次咱們一定要把它做出來。”

韶關出事時,我正在為別的事情焦頭爛額,好幾天後才上網看視頻看報道。

我覺得,它無疑是中國民族隔膜和民族矛盾不斷積累下來必然要引發的悲劇。

在漢族人看來,維吾爾人完全是法律上享受“超國民待遇”的特殊民族,因為內地城市裡,維吾爾族小偷極為猖獗,賣糕敲詐勒索者,甚至往往以暴力威脅,但警察幾乎不管。在內地漢族聚集區發生這樣的事情,維吾爾人形象可想而知。中國的民族政策,普通漢族老百姓很容易感受到其明顯的優惠性和傾向性,但一般不認為它不恰當,但是對維吾爾族人,人們顯然認為,他們是被政府縱容慣壞了。

在新疆本地與維吾爾人混居的漢族人那裡,這種感受就更為強烈。我的同行C,是從爺爺那一代就開始住在二道橋的漢族人。他認為,維族人可憐,受政府欺負,但漢族人更可憐,受維族人和政府的雙重欺負。在C的記憶裡,他從小到打就一直被維吾爾同齡人欺負,在胡同裡獨自碰到一群維吾爾年輕人時,只能硬著頭皮不看那一片敵視的目光,但往往還是要被肩膀故意撞一下,胳膊肘故意碰一下,至於日常生活中,維吾爾小攤販只針對漢族人的強買強賣則給他留下了極為強烈的刺激。直到1997年烏魯木齊抽調軍警大規模打擊“三種勢力”。——多少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沒有安全感的環境裡,看到我們自己的軍隊來保護我們。公共汽車、商場到處要開包檢查,但只查維吾爾人不查我們,哪個老維敢頂嘴,上去就是一槍托,要不就直接丟車上去抓走,我當時終於出了一口惡氣。C說,他剛到北京時,甚至都有抓住一個維吾爾人痛打一頓的衝動。

中國是個地域歧視和城鄉歧視極為普遍的國家,即使主流文化中也隨時充斥著地域性的歧視,譬如春晚的各種小品類節目就不斷地重複塑造一種身份和性格的偏見。不過,在社會封閉時代,它帶來的問題並不嚴重,並且它本身就是封閉時代的必然產物,但在開放時代,它的傷害性和副作用就明顯顯露出來。漢族人之間尚且如此,加上疆獨和反恐因素,則維吾爾人與漢人之間可想而知。

由於事關民族問題不得報道討論,只能依賴互聯網上私底下的傳播討論,維吾爾人是犯罪民族且不知好歹妄圖獨立的看法逐漸發酵升溫,這種觀點不但在《環球時報》培養的讀者那裡普遍存在,在自詡價值觀向西方看齊的人那裡也普遍存在。幾年前,“殺光這些維吾爾畜生”的說法就在互聯網上出現,但在中國,這類不和諧的聲音一般會自動消失,但情緒卻並不會消失甚至因此升溫。

所以,韶關民族衝突事件中,視頻中施暴者的殘酷和狠毒並非毫無來自。傳言中的強姦案本身就是民族隔閡和民族仇恨的產物。儘管傳言中,強姦—迅速破案—迅速釋放,再強姦—再迅速破案—再迅速釋放,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來天內。放在任何時候,它都不符合我們起碼的共同生活常識,但事發後,很多人依然堅信發生了連續的輪奸案——在一個維吾爾族工人只有八百人的兩萬人的大廠裡。因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中,維吾爾族人就是這樣不可理喻的野蠻人,而政府則是不可理喻的縱容維吾爾人的政府,至於事後政府的說法,因為其公信力早已流失,政府的話肯定與真相相反。所以,在韶關的工廠,參與施暴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動員和任何事前組織,積蓄已久的憤怒可以一瞬間就爆發出來。

伊力哈木後來說,那不是鬥毆,是針對維吾爾人的種族仇殺。它當然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它是民族政策失敗的產物——民族仇恨驅動的一次民族衝突。

73日,我的博客上有人跟貼道:“牛博對維吾爾人遭受的慘劇失聲了。”74日,一個跟貼這樣警告:“如果涉及到漢回之爭,那我的槍只能對準你了,不許動,動就打死你,知道不,小子!”

當然,偏見不會對足夠文明的人產生行為扭曲的作用。廈門的一位朋友說,前些天,廈門的城管砸了一個維吾爾族人的瓜攤,市民們聞知後,紛紛跑到那個維吾爾族人那裡去買瓜,75日之後,他擔心那個維吾爾族人的攤子是否會被同一撥人砸掉,沒有。呵,廈門這偉大的城市。

如果官方對韶關事件出於其既有邏輯中的善意,故意隱去民族特徵,將之儘量克制地描述為一次刑事案,這種善意能有多少人領情。而那個倒黴的朱某,如果官方報道屬實,其實只是又一個“羅剛事件”中的“梁少南”而已,我不知道他會遭遇什麼樣的懲罰,處在他那樣的位置,無意中觸碰引發的一連竄大規模的血腥暴行,是否會讓他在日後依然認為,他或許不該寫那個帖子,至於維吾爾族人,他的看法卻一點沒錯?

施暴者炫耀功績的視頻被上傳到網上後,視頻內容本身以及大量跟貼者盛讚壯舉的言論,對維吾爾人的刺激可以想像。

在平時,維吾爾人可以上網看到漢族人對維吾爾人的討伐和仇恨,但漢族人卻看不到維吾爾人的聲音。來自維吾爾人的這種情緒恐怕要更複雜更為強烈。我幾次聽過新疆的漢族朋友說,如果沒有“維獨”,我們沒准會支持自己搞疆獨,央企把新疆的資源全部搶走了,我們什麼都沒有,十大富豪裡,一多半是從內地跑這裡沒幾年就閃電發家的。

新疆本地漢族痛恨的對象往往清晰而具體,維吾爾族人的痛恨則往往會遷移到整個漢族人身上。我在做維吾爾族流浪兒從事小偷問題調查時,也聽到有反扒組織成員說,有次抓到小偷,對方理直氣壯搶人,說,你們到新疆搶了那麼多東西,我們才偷了你多少東西,你能搶我怎麼不能偷?這個邏輯把反扒組織完全聽傻了。

我的那位同行C,近幾年回新疆時,驚訝地發現,周圍很多漢族人開始同情維吾爾人,覺得維吾爾人可憐,政府什麼也不給他們,工作機會也沒有。而在以前,維吾爾族人針對漢族的攻擊行為特別多的時候,周圍沒有人不恨維族人的。

——回到韶關事件。近幾年,隨著嚴打三種勢力,新疆的治安秩序大為好轉,但在維吾爾族的部分群體中,生活發展空間卻日漸逼仄。為緩解新疆本地尤其是南疆維吾爾族社會巨大的失業人口壓力,於是有了政府組織大規模勞務輸出的決策。據“維吾爾在線”斑竹海萊特介紹,一直盛讚資本主義、堅信經濟終是解決一切問題最重要途徑的伊力哈木,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時,一致讚美這項在他們看來是遲到的舉措——任何一個農業民族變成工業民族,都必須經歷遠離家鄉、拋棄土地走進工廠接受僱傭剝削的痛苦洗禮,不如此,無法從農村進入城市,也無法由傳統走入現代。

不過,這個在內地是以自發力量驅動的人口流動,在新疆,是以強烈的計劃經濟的方式進行。一個英明正確的政策,只要通過官僚系統的動員執行,它必然帶有這個官僚系統各級組織成員執政水平的強烈印記,它甚至決定了一項政策最終效果。上層出思路,中層分任務,基層則粗手粗腳落實任務。如同內地許多地方搞計劃生育一樣,勞務輸出在許多地方伴隨著各種不可思議的強制和懲罰性手段。一項本應該緩解民族問題的政策,在執行中出現了大量足以抵消其積極意義的反作用。幾十年來,中國的民族政策莫不如此。

而韶關事件視頻裡,那些操兩湖口音的施暴者,並不知道四千公里外,那些同為勞工的維吾爾族人是怎麼來的。據一位此前曾報道過新疆勞務輸出的同行介紹,勞務輸出主要是女工,那些男性勞工很多是怕他們正愛戀著的古麗們到了內地會被人搶走才積極報名的。

韶關事件,檢討的不應當是當地企業——他們未必真需要千山萬水從新疆組織來的勞動力,他們原本就擔當了一部分可以不承擔的促進民族關係的職責。需要反思的是,政府動用其強大的行政動員能力時,完全未考慮到社會和民族情緒,未考慮到其行政動員能力本身帶來的巨大副面效應。75日烏魯木齊騷亂發生時,談到韶關事件,一位新疆本地的漢族同行這樣說:“你讓天生經商的民族去種地,去打工,這和組織販黑奴販豬仔有什麼差別,新疆的石油工業不允許維族染指,卻假惺惺讓人家去廣東打工。中石油在非洲都不敢這麼幹,非洲規定必須僱傭本地多少工人,就這樣,蘇丹反政府武裝仍然不幹,認為中國人搶了他們,才綁架中國工人。”

主體民族與少數民族對各自在國家所處地位感受截然相反的例子,並非只有今天的中國,當年蘇聯的情形與今天的中國幾乎完全一樣。但專制國家並非總是如此。伊力哈木曾對我說,毛澤東的時代,新疆的民族關係比現在好得多,相比之下,也有真正的民族平等,對毛澤東的意識形態他縱有千般不喜歡,也因為這點會懷念那個時代,會感謝毛。立在喀什噶爾清真寺對面的毛澤東像,據說是因為當地人阻攔才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在二三十年前消失。認為毛的時代民族關係比今天更好,在新疆幾乎是各民族的共識。然而,解釋卻千差萬別,最愚昧瘋狂的,莫過於認為那個時代的民族關係是靠王震的槍桿子出政權的結果。

在我個人看,無論你認為中國今天的民族政策有多糟糕,漢族是一個多麼缺乏與異族擁有共同生活經驗的民族,尤其是與文化、種族有迥然差別的民族,但中共建立政權後,它的民族政策和民族理論大幅提高了漢族人的政治文明水平,在觀念上,是革命性的巨大進步。甚至它在一段時間裡,可以因民族政策實際執行的效果,有足夠自信去嘲笑某些西方發達國家。此前,烏魯木齊的名字是帶有民族歧視色彩的“迪化”,它是一座長期執行赤裸裸的種族歧視政策的城市。

然而,毛時代實現民族平等民族團結,用的是複雜問題簡單處理的手段,即國家控制了一切社會資源,控制了每一個社會成員的生老病死。高度意識形態的政黨,以超民族面貌出現,它只要在社會資源的調控和對社會成員的控制上,採取均等和稍稍的向少數民族傾斜的政策,就必然會贏得各個民族的基本認同。但這種社會組織卻是以低效率和高昂成本運行的社會,它必然無法維繫。

改革開放後,民族政策中甚至加大了傾斜的力度和具體範圍,但社會的資源分配和機會分配,顯然已遠非國家能直接掌控,在民族自治區,民族政策的調整範疇應適用於一切領域,而非只由地方政府直接掌控的政府機關以及文教衛和國有企業,但問題是在這個國家,有些法律是永遠只寫在紙面上的。而不在其調整範圍的地方,市場經濟追求效率的必然邏輯下,只要是市場機會認為僱傭漢人就更便捷,便會無情地排斥少數民族。如果加上當地國家機器的加速腐敗,資本對權力的腐蝕,央企對地方的掠奪。縱然真有對少數民族的千般照顧,維吾爾族人的日益被邊緣化和生存空間日益狹小,便是無法阻擋的自然趨勢。

76日淩晨,我和C兩人守在線上,一邊互相報知對方最新信息,一邊討論新疆民族問題的癥結和由來。C的家在烏魯木齊領飯巷和新華南路一帶的維族聚集區,他父母住在一幢混居著維漢兩個民族的居民樓,他的父母在外面沸反盈天的喧鬧聲中坐臥不寧。C說,無論如何,我下次回去一定要讓父母親搬離那裡,今夜之後,兩個民族肯定會埋下新的仇恨的種子,那裡絕對不能再住了。

同時在線的,還有一年前我在烏魯木齊碰到的大牛,他感慨道:“不幸一語成讖,《烏魯木齊篇:找個肩頭痛哭一晚》。我特別難過,像我們去年奧運會前的那次二道橋大酒,會不會成為絕唱?”

77日,更大規模的騷亂。在緊張焦慮和難以言傳的傷痛中,我突然想起我竟然又忘記了寫楊增新這個人。我用心尋找這個人的資料,是因為幾年前在一個論壇潛水時,看到一個向上級政府反應地方民族政策問題的公開信,第一自然段中就出現了當年“楊增新將軍”如何如何的字樣。這個192877日遇刺身亡的人,居然在80多年後還被人記起,這是怎樣一個傳奇的人物。在包爾汗、廣厚的回憶錄中,對這個雲南蒙自人平靜、誠懇的懷念和追憶之情頗能動人。我曾和伊力哈木爭論過這個人,伊力哈木認為他是個搞愚民政策的混蛋,在我看,他是中國舊文化訓練出來的傑出統人物,只有曾國藩堪與之相比。我一直想為之寫個長篇,告訴迷信槍桿子的憤青,無論是在民族問題還是對外爭取平等上,有一種力量、智慧和藝術,是他們完全不懂的。

78日淩晨,伊力哈木被捕。我第一次與伊力哈木深談時,就有強烈為他寫傳記的衝動,一半是對這個人的傳奇和能量的由衷崇拜,一半是為他身上的東西所打動。

我做事從來喜歡拖拉,但我在內心答應自己的這篇關於伊力哈木的文章,拖拖拉拉卻是由於某種隱約的怕,就像我始終不願靠他太近的緣故。從伊力哈木給我電話開始,我枯坐一夜,很多東西想寫,讓我坐立難安,卻敲不出幾行文字。連續不眠,終才寫出半篇,卻為發佈與否猶猶豫豫,我徵求意見,只為獲得鼓勵。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當所有的人都建議不發時,我發現,專政的恐懼在於人內心中自身的恐懼,恐懼是會互相傳染的,這個是可以克服的。

當我回撥伊力哈木的電話,總是提示已轉移至人工呼叫時,我發給他一條短信,希望他還能看到:“你一定要堅持住,好好活著。”

再見,伊力哈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