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铁靴和市场的拳头

——评零八宪章

刘宇凡

去年11月,数十位著名华人知识分子发起08宪章,呼吁中国政府尊重基本的公民权利和民主权利。不久,核心发起人刘晓波被逮捕,并在拘留了七个月之后,前两天被当局正式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被逮捕。

另一方面,最近几天,根据乌有之乡网站的消息,郑州两位工人,分别是葛丽英、宋英,因今年清明节于郑州紫荆山广场毛泽东塑像前纪念毛泽东主席,而被郑州公安局以扰乱公共秩序罪拘留。

刘晓波和葛丽英、宋英两案性质相同

我们响应许多人的呼吁,要求当局释放刘晓波,因为这明显是以言入罪。我们也响应个别人士在乌有之乡上发表的呼吁,要求释放葛丽英和宋英。

任何人都不应只因他们的言论或者纪念行为而被逮捕和起诉。我们应该谴责当局这种打压。我们声援刘晓波或者葛、宋两位,不等于我们完全同意零八宪章的整个立场,也不等于完全同意葛宋两位对毛泽东的评价。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声讨当局对于言论自由的任何打压。无论是信奉自由主义,还是信奉真正的社会主义,都应该这样看。

自由派与强国派相煎何急

可悲的是,中国两个主要思想流派即自由派和强国派,他们一般都只愿意声援属于自己流派的被捕者,而对于敌对流派的被捕者,往往报以沉默,甚而是默许,更离谱的就是落井下石。刘案和葛宋案也是这样。在葛宋案上,似乎只有胡星斗这位自由派多少讲了反对当局迫害葛宋的话,只是不忘加上「对于不明真相的群众和绝望中的弱势群体,只要不搞邪教般的集体疯狂,都应予以宽容」的条件。问题是什么叫「邪教般的集体疯狂」。在自由派的眼中,文革固是「邪教般的集体疯狂」,但由于他们往往同样敌视劳动群众的反抗运动,所以工农运动会不会也被他们当作「邪教般的集体疯狂」,实在难说。另一方面,强国派一直以来对于刘的被捕不仅保持沉默,而且其中许多文章甚至隐晦支持当局的镇压行动。这令人不安,特别是当许多毛主义者自己都经常受到当局镇压的时候。相比之下,有些强国派在这个方面比较自由派做得更为过份。

强国派的辩解是刘晓波等人的零八宪章已经属于「敌我矛盾」。奚兆永在乌有之乡的文章同类文章其实很多指责「『零八宪章』的炮制者反对对敌人实行专政,反对改革开放以后所进行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斗争,包括六四政治风波和取缔法轮功的行动。他们是站在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敌对势力一边的,其目的是为了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现有的由宪法所规定的各种『基本制度架构』,而妄图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基本制度架构”取而代之。

必须指出,『零八宪章』的炮制者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反对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反对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政权,其目的妄图推翻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他们的罪恶行动已经触犯了刑律。应该给以严厉的法律制裁。」[1]

马克思论言论自由

奚兆永说刘晓波等人「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制度架构』」。即使刘晓波有复辟资本主义的主张,但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具体行为是在直接策划着颠覆的。奚根本是混淆行为与思想及言论自由的分别。他当然可以反驳说他是马克思主义者,不承认「资产阶级」的法律原则。那好吧,权当严分行为与言论就是「资产阶级」的法律原则吧。但是,马克思主义或社会主义真的全盘否定任何资产阶级所发明的东西吗?没有的事。马克思主义并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也不会当人民的思想是一张白纸,可以任由领袖去画。马克思主义应当继承资产阶级一切进步的东西。马克思本人就是这样。1842年,只有24岁的马克思针对新修订的书报检查令发表了第一篇政论《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重申法律应区分思想言论与实际行为的界线,有力地捍卫出版自由。当时的书包检查令禁止那些具有「感情冲动、激烈和狂妄而带有有害的倾向」的作品。马克思批评道:

「这样一来,作者就成了最可怕的恐怖主义的牺牲品,遭到了涉嫌的制裁。追究倾向的法律,即没有规定客观标准的法律,是恐怖主义的法律;对于法律来说,除了我的行为以外,我是根本不存在的,我根本不是法律的对象。我的行为就是法律在处置我时所应依据的唯一的东西。可是,追究倾向的法律不仅要惩罚我所做的,而且要惩罚我在行动以外所想的。所以,这种法律是对公民名誉的一种侮辱,是一种危害我的生存的法律。

追究思想的法律不是国家为它的公民颁布的法律,而是一个党派用来对付另一个党派的法律。追究倾向的法律取消了公民在法律面前的平等。这是制造分裂的法律,不是促进统一的法律,而一切制造分裂的法律都是反动的;这不是法律,而是特权。」[2]

奚兆永当然也可以说,人民内部可以有不同意见,但是刘晓波已经属于敌我矛盾,应该接受法律制裁,所以他不应享有言论自由。问题是,谁来界定谁是敌人?如果一切由一个领袖或一个执政党说了算,那就没有客观标准,就是以一个领袖或一个执政党的意志为标准,而其法律就「不是国家为它的公民颁布的法律,而是一个党派用来对付另一个党派的法律」了。正因为一个党把自己当成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所以它今天可以关押刘晓波这位自由派,明天也可以关押葛、宋两位毛主义左派。在经历过随便拿个罪名就整人抓人杀人的历史之后,还有像奚兆永那样的所谓左派,继续无条件地支持当局这样作,实在令人遗憾。说不定,那个专政铁锤有一天也要砸到你们头上的。

我们支持刘晓波和葛、宋两位享有言论自由,也支持零八宪章中坚持基本公民权利和民主权利的部分。这首先是因为,没有这些基本权利,劳动群众就无法捍卫自己最起码的生存。强国派的最大错误,就是反对或者漠视这些基本权利。他们虽然有时也会对劳动人民的悲惨状况略表同情,但是从来都不敢公开赞同劳动人民享有基本公民权利,特别是罢工权、工会权、自由竞争选等。这是因为他们认为中国最大的危险,不是贫富悬殊,不是权力与资本合作残酷剥削劳动人民,不是宪法上的公民权利保障统统变成一纸空文,而是买办阶级联合帝国主义经济侵略中国,阻止中国崛起连强国派也不敢说成是军事侵略吧。国难当前,当然要拥护国家反对帝国主义,而任何不配合这个主旋律的行为,例如基本公民权利,都应该让路。最后的结论是:继续拥护一党专政!其实,他们根本断错症,下错药。今天中国的最大危险根本不是外国侵略,连经济侵略也不是,而恰恰是内政彻底腐烂,就是权力和资本合谋共同残酷剥削劳动人民和自然资源。而且,恢复资本主义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执政党自己。强国派不去指责执政党,反而指责自由派的书生「推翻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才真正是放过阎王,专抓小鬼。再退一万步讲,即使外国经济侵略是主要危险,也不用否定国民的基本公民权利吧。共产党当年要求国民党合作抗日,不也要求开放党禁吗?强国派无限夸大外国威胁,不过是客观上为继续拥护一党专政张目而已。

主张土地私有化是坑害劳动群众

不过,我们也要指出零八宪章一个明显的缺点:它几乎不提基本劳动权利,例如建立自主工会和集体谈判权,一句也没有。它提到罢工权利,但只是在「基本理念」中顺带谈到。这种忽视劳动者权利不是偶然的,而是符合一般自由派的立场的。他们从来都不注意劳动人民的困境。所以零八宪章起草人对于二十年来可怕的两极分化和财富集中,基本保持沉默。对于新兴资产阶级建设起监狱般的工厂制度,他们毫无批判。他们大谈形式自由,这不错,但是对于经济平等,却不置一词。相反,他们毫不掩饰地为新兴资产阶级和官僚资本张目,主张更多的私有化。零八宪章第14点明确要求:「设立对最高民意机关负责的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合法有序地展开产权改革,明晰产权归属和责任者;开展新土地运动,推进土地私有化,切实保障公民尤其是农民的土地所有权。」

很多人拿捷克的77宪章和零八宪章模拟,其实不伦不类。77宪章从未作出私有化的呼吁。宪章反对中共的裙带私有化,希望一个「起点公平」、「公平竞争」的私有化。我们不知道起草人如何做到。俄罗斯的私有化一开始也好像公平,政府向公民派发国企的股份券,随后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资本主义市场的大鱼吃小鱼的逻辑必然导致这些股份券最后都跑到新富的口袋里,而工人则连自己的储蓄和职业保障都被牺牲掉。

争取一个「公平的私有化」不过是新自由主义的教条。讽刺的是,宪章发起人在起草这一文件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大的市场失灵在全球范围内爆发的时候。在这个时刻,英美的新自由主义政府却认为,已经大幅下跌的股价、房价、特别是银行的股价,所有这些市场的价格既不公平也不公正,因此,它们花数以千亿美元去阻止其进一步下跌。我们不妨做一个猜测,我们的宪章朋友如果当权会否也这样做。

自由派不仅不能从过去学到任何东西,他们也表现出了非常不民主的立场,要求土地私有化和自由买卖农地。他们就不首先问问农民自己怎么看?根据李昌平的意见,他认为大多数农民都不想土地自由买卖。许多社会调查也证明这点。例如学者梅东海2005年对三县九条村进行调查,他发现,「农民意识中对土地所有权的要求认同较高,73.4%的人认为『农民应该拥有耕地的所有权』。不过,如果仅据此就推出农民要求土地私有化尚显武断,因为调查中发现,农民对土地所有权的理解是有偏差的,他们心中的所有权等同于独立的使用权和完全的处理权。而且,农民并不支持土地买卖(见表9),这说明,农民并不真的要求土地私有化,但他们要求有更大的土地处理权是可以肯定的。」补充一句,表9说明,在受访的237人当中,196人认为土地不可以自由买卖,只有28人认为可以。[3]

有一个民间法律咨询团体做了一个小型的民工回乡调查[4],发出问卷130份,收回有效问卷75份。其中包括调查村民对土地私有化的意见,也印证了上述的调查。64%受访者不同意自由买卖承包地,而理由呢,有42%答「土地自由买卖造成两级分化;回到旧社会」,32%答「土地是集体/国家的,不能买卖」,10%答「保持社会稳定」。

事实上,目前的土地制度已经公私兼顾,家庭承包制一方面确保土地所有权属于村集体,另一方面又保障了农户的土地使用权包括宅基地。农民也可以通过村委会集体处置土地的转包或出售。虽然村委会经常被上级官吏控制,但是只要农民齐心,就有可能夺回村委会的控制权,并阻止官吏与农村新富侵吞土地。总之,在现有法律下,农民已经享有个人和集体处置土地的权利,而任何改动,都应该由农民通过自由选举的村委会决定。这样才符合民主原则。反之,如果自由派成功说服中共实行土地私有化和自由买卖农田,其实等同推翻农民的民主权利,是反民主的,也是违反零八宪章所声称坚持的原则的。

两派都害怕劳动者的运动

我们赞成政府要用公平价格收购农产品,反对通过低价抢劫农民必要的盈余和现金。但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仅需要公平市场,而且需要政治的办法。农产品的市场之所以充满不公,正正因为农民完全被剥夺了基本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力。在这方面,农民的状况还不如工人:户籍制度成为一种社会隔离主义,把农民同城市居民从身份上、从而在权利上,分隔开来,使农民不论到哪里都只是二等公民。其次,他们在政治舞台上连形式上的代表也没有。工人,青年和妇女都各有自己的「群众组织」,而官方工会的主席在政治局也有一席之位,可是农民连农会也没有,不论是全国性的还是地方性的。农民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国居功至伟。然而60年来农民受剥削却最深。如果他们要得到公平对待,不仅需要恢复基本的公民自由,而且还利用这些权利,组织起来捍卫自己的利益。换句话说,我们需要一个21世纪的农民运动,与工人运动并肩作战。然而,这正是自由派和强国派都共同担心甚至反对的东西,因为无论是新兴资产阶级还是官僚资本都恰恰是从剥夺工农的基本公民权利来成全对他们的剥削利益的。这也就解释了何以他们公开敌视工农运动乃至任何社会运动。

宪章起草人虽然没有明言,实际上都在迎合资本家的利益,视他们为听众。然而,他们幻想依靠的人,恰恰最没有兴趣支持宪章所要求的政治民主。对于这些新贵来说,工农真正得到民主权利是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即使这个民主制预先保证新贵们在经济领域的剥削权利。试问,如果要保证他们的剥削权利,有谁比共产党可靠?同样道理,宪章要求私有化,虽然合乎资本家新贵的口味,但是,他们去直接游说官僚继续私有化,不是比联署你们的零八宪章来得更为容易、更实际而且没有风险吗?所以,幻想中国的资本家新贵会支持民主运动,真正是缘木求鱼。

中国的民主要依靠农民和工人,才有可能成功。而这就需要民主运动同工农的就业保障和经济平等的运动结合起来。不过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自由派会走这条路。但他们也就无可避免陷于一种困局:真正有潜力改变中国的劳动群众,他们不想亲近;而他们所努力追求的资本家新贵,又不需要他们的殷勤服务。

民主要凌驾于市场和国家

强国派谴责零八宪章是服务美帝国主义。这严重失实。虽然一些宪章起草人曾经支持美国入侵伊拉克,把美国布什政府描绘为民主与人权战士,为布什的罪恶涂脂抹粉。这当然是一个污点。但是平情而论,起草人的亲美历史本身,同零八宪章没有直接关系,除非它也含有亲美内容。但是零八宪章没有任何内容可以解释为在政治上支持美国,而一些强国派动辄以亲美反华的帽子扣到别人身上,不过是污蔑而已。

如果宪章有需要批评的地方,就是它迷信私有化和所谓自由市场,并且拿它们同代议民主挂钩。这样反而阉割民主,而不是促进它。因为促进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和私有化,等同让金钱力量更肆无忌惮地剥削劳动者和自然环境,更肆无忌惮地腐蚀民主制。在已经实行代议制的国家,金权政治与贿赂无处不在,就说明这点。如果在前资本主义时期,即小商品生产为主的时期,那时候的市场的无形之手还算平等对待一切参与者,那么,到了资本主义大生产时代,市场的无形之手已经变成拳头,专门打击反抗剥削的劳动者了。如果拳头不够力,资本家就求救于国家的铁靴。中外如是。如果欧美工人生活比较好比较自由,只是因为他们有比较强的工运传统,从社会底层一直到整个国家的政治生活,多少限制了资本的剥削,也限制了国家的铁靴。中国劳动者却任由私人资本和国家官吏无限度剥削和压迫。所以中国劳动者的任务就是通过自下而上的运动去争得民主,去反制资本的剥削和国家的压迫。自由派光批评国家的铁靴,却歌颂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强国派则相反。从劳动者的观点看,两派不止一样错,而且错得一样。表面上,一个要多一点(资本主义)市场,少一点国家干预,另一个就相反。其实,相反中也相成,因为大家都继续支持剥削者,只不过又各为其主而已---是为私人资本呢还是为官僚资本。但不管是谁,都是剥削者,而市场和国家,也不过是他们的剥削手段而已。劳动人民需要市场,但是不需要资本主义的市场,不能让金钱力量凌驾一切。我们也需要政府至少暂时需要,但是政府必须实行真正的民主,也就是在尊重少数的前提下,让多数人作主。劳动人民的出路,就是超越自由派与强国派那种虚假的二元论国家还是市场,把市场和国家官吏都置于劳动人民的民主政府之下,实现真正的自由、民主和平等。

再回头看眼前,我们虽然声援被捕的刘晓波,但是并不觉得值得联署零八宪章,除非它作出必要的修改。否则,劳动人民需要的是自己的宪章。这个宪章同零八宪章的差别是,把公民基本权利和政治民主权利,同劳动者权利以及基本社会保障联系起来,尤其是同实际推动社会运动联系起来。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出路。

2009627日。


[1]“零八宪章”批判,奚兆永,见乌有之乡http://www.wyzxsx.com/Article/Class17/200901/67704.html

[2]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

[3]社会转型期的中国农民土地意识——浙、鄂、渝三地调查报告http://www.sociology.cass.cn/shxw/research/repotr/P020070730579030468565.pdf

[4]2008年民工回乡调查分析,未公开的报告。


延伸阅读:

简评《零八宪章》章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