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入門》台灣版序言

楊偉中

《先驅》第63期,2002年(春)

呈現在您面前的這本書—《馬克思主義入門》,十一年多以前由香港新苗出版社以《社會進化與人類出路》為名出版,我們現在將它重新增訂後再版,作為【連結叢書】的第一本。

當年出版這本書的時候,正是美蘇冷戰剛剛結束,美國總統老布希宣稱一個繁榮、民主、和平的新國際秩序將要來臨,一些學者更興奮的說資本主義最終勝利了,「民主」(當然是資本主義式的)和市場經濟是人類發展唯一可行的道路,從70年代末開始倡行,強調市場至上、自由競爭的新自由主義獲得了思想領域霸主的地位。

十一年過去了,在21世紀初的今天,人類沒有走上康莊大道,卻面臨一個經濟蕭條、戰爭、生態浩劫和全球貧窮化的年代。此刻美、歐、日三大經濟體正同步陷入經濟衰退,連「新經濟」都無法挽救這個趨勢。為了石油和地緣政治的利益,美國現任總統小布希──宣稱要建立新國際秩序的老布希之子──在新世紀的第一年就以反恐怖主義為名發動戰爭,使得國際局勢更加動盪。資本主義瘋狂的為追逐利潤而生產,不顧自然環境所受到的傷害,已經造成了史無前例的生態浩劫。全球暖化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馬爾地夫、吐瓦魯等島國陸沉的危機或許我們無法感同身受,可是台灣有許多珍貴生物棲息的溼地、海埔地,以及整個西南沿海地帶都同樣面臨威脅,更不用說因氣候異常導致的全球性天災、物種滅絕、疾病和飢饉!

不管在所謂先進國家還是在其他國家中,不管在台灣、香港還是中國大陸,社會兩極分化比起十年前更為嚴重。根據世界銀行統計,現在全球有十三億人每天僅靠一美元維生,而世界最有錢的三個人其資產竟超過48個低度發展國家的GNP總和!在發展中國家,平均每天有四萬人死於傳染病,如果不是跨國公司壟斷藥品專利,使他們得不到廉價藥物治療,是不會有這麼多悲劇發生的。可以想見,如果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沒有改變,我們很有可能倒退回野蠻社會。

在這黯淡前景的另一面,從90年代中期起,國際工人運動和反對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運動開始漸漸有了復甦的跡象。99年西雅圖反對世界貿易組織示威開啟了「反全球化」運動的浪潮,至今是方興未艾。各國工人、貧窮農民和青年學生的反抗開始滋長,知識圈中過去向右傾斜的狀況開始有了改變,連主流經濟學界中都不乏比較批判性的聲音。但是這剛剛開始復甦的群眾運動,思想面貌還是相當龐雜,雖然對資本主義的種種問題提出相當犀利的批判,但是還是無法有力的回答一個重要問題:我們該向何處去?替代資本主義的新選擇究竟是什麼?近幾年在厄瓜多爾、阿根廷等國,民眾起義推翻了政府,卻無法掌握政權,改變造成嚴重社會矛盾的資本主義體制。這些都證明曼德爾在書中所說的:變革資本主義社會的客觀條件早已成熟,關鍵問題是主觀因素的不足,也就是人們缺乏足夠的覺悟和正確的實踐路線。

正因為我們深深體認到:改造這個社會已經刻不容緩,但是如果不認識清楚體制的本質,不能指出一條可行的出路,是談不上改造社會的。所以決定將這本小書再版,希望它在回答這些問題上能夠提供相當的幫助。

在過去,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曾經是平等、民主和自由的代名詞,是無數人追求的理想,是替代野蠻資本主義的選擇。但是在前蘇聯、中國和東歐,共黨官僚層壟斷政治權力,集權而不民主的計劃經濟產生種種弊端,民族和性別壓迫以及生態的破壞非但未能根除,反而有新的發展,工人階級和學生的反抗遭到鎮壓,思想文化的自由與多元常常受到壓制,而它們的國外政策則是以捍衛官僚層利益為目的,對國際社會主義運動造成不少傷害(如中共的所謂懲越戰爭),這種種醜惡的現實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後果。不但保守勢力以此來反對革命、反對社會主義,一般民眾接受了這種宣傳,也很難再認同社會主義,他們往往認為「資本主義雖然不好,但是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另一方面,許多自認是社會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的人,也把蘇共、中共等宣傳的那套馬克思主義當作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他們或是以種種理由為蘇聯等前工人國家中發生的悲劇辯護,或是認同「黨內無派、黨外無黨」的專制政治,或是接受一些歷史證明對社會改造有極大傷害的路線(人民陣線、兩階段革命論等等),而原本豐富、活潑且富有批判性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也變成僵硬、缺乏解釋力的教條(歷史唯物論是經濟決定論、社會發展必然經過五個階段、無產階級絕對貧困化、資本主義必然崩潰等等)。於是馬克思主義的原貌和社會主義的理想更被扭曲,也更難被人接受。

曼德爾的這本書,繼承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托洛茨基和盧森堡等人的古典傳統,用非常簡潔的篇幅分析了社會不平等的根源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特徵,評介了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的歷史,說明如何爭取群眾以通向無階級的平等社會,也用精練的文筆介紹了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唯物辯證法和歷史唯物論。他不但批判了斯大林主義、毛澤東主義的理論與實踐,更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解釋它們產生的原因,提出不再重蹈覆轍的方法。如果我們拋開過去對馬克思主義的種種成見,仔細閱讀這本書,或許對人生、對社會、對未來將產生新的看法。

本書當年出版時,和曼德爾另外一本著作《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簡論》一樣,曾經被許多學生社團和勞工團體拿來作為讀書會討論的對象。這次再版,我們做了幾部份的工作:一、校訂原書中少量錯字並對譯文略作潤飾。二、我們增加了100條左右的注釋,主要針對一些人物和歷史事件略加評述。三、翻譯原書英文版所附的延伸閱讀書目,供希望進一步瞭解社會主義思想的讀者參考。四、由於書中關於中國革命的部份比較簡略,而對過去中國革命的理解又和我們思考台灣、中國大陸的未來有密切關係,所以附上向青先生所寫的〈人類唯一的出路:社會主義〉一文作為補充。五、增加本書作者的簡介作為附錄。希望這些工作多少能幫助讀者理解書的內容。

這是個充滿危機,卻又蘊含契機的時刻,盼望本書的再版,能多少起到釐清「社會進化與人類出路」這個重要問題的作用。我們也將扣緊這個主題,繼續出版相關書籍和小冊子,和讀者交流、共同成長。

2002120日,於台灣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