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客禽流雞炒毒菜!

——農場工廠化的苦果

劉宇凡

《先驅》第63期,2002年(春)

禽流感一次又次肆虐香港,但不論是高官還是禽畜業,都不去反省真正根源。有高官竟然說,禽流感不過像人患感冒一樣無可避免。這種論調無視世界上日益嚴重而頻密的食物污染危機只是近十多二十年的事而已。香港一位醫生驚呼:「豬肉含哮喘藥,牛肉有瘋牛症因子,蟹含抗生素,雞隻有流感……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安全的食物?」(信報,200229日)

漢堡牛肉滋味何來?

好多年來食品日益便宜,肉食價格尤其是這樣。問題的另一面只是:食物的質量卻越來越差勁,而且食物污染致病的現象也越來越普遍及嚴重。在香港,你花不到五塊錢就可以吃到一份漢堡包。但你有沒有想過裡面的牛肉來自何處?含有什麼東西?漢堡牛肉不少是來自乳牛。在大型農場內,乳牛一旦過了四歲,乳量開始減少,這時乳牛就開始變得不符「成本效益」了。雖然乳牛可以活到40歲,但不少在四、五歲就已當作「老化」的牛而被屠宰。你知道這點是重要的,因為乳牛比一般牛隻吞下更多的激素,以便增加乳量。換言之,你吃漢堡牛肉可能會比吃整塊牛肉吞下更多的激素,亦即增加致癌的機會。乳牛因被過份催穀產乳,所以健康不好,需要較大量抗生素。這亦表示你吃得漢堡包越多,吃下的抗生素越多。其次,你吃的那片漢堡牛肉,其原料(磨碎牛肉)來自十數隻以至上百隻牛。只要其中一隻牛染了大腸桿菌或瘋牛症病毒,那麼病毒就會迅速散播於大量磨碎牛肉之中。在上一世紀九十年代,當英國的瘋牛症殺死了近一百人之時,有幾十萬美國人也因為吃了內含大腸桿菌的牛肉而生病,其中上百人死亡。

你在吃漢堡包時,可能覺得味道不錯。你以為,雖然磨碎牛肉往往來自牛身中最不好吃的肉,但那畢竟是肉呀,所以還算有肉的滋味。你錯了。那些「滋味」可能有七八成並非來自那片漢堡牛肉,而是來自人工味道。本來,在所謂「現代化農場」飼養下的禽畜,由於要吞下大量抗生素及激素,早就變得不好吃。再經過食品工業的冷藏、脫水、加工、運輸以及要符合快餐業的標準化(漢堡牛肉大小一致,肥瘦合乎標準比例等),那小片磨碎牛肉早就味同嚼蠟了。你吃得滋味,只是因為添加了各種各樣化學香料。現在,食品工業如果沒有了香味工業的配合,就等於人丟了靈魂。你在Burger King叫一客草莓奶昔,你可知道那些草莓香味只是由上百種微量化學物合成?科技越發達,香味工業就越能夠模仿出各種各樣新奇香味。例如美國Burger King的烤雞肉的煙薰味,就是人工合成的。這個工業最近還研發「口感」,通過添加脂肪、澱粉、橡膠、乳化劑、穩定劑及各種化學物來使到食物或具彈性、或夠爽脆等等。問題在於,不僅消費者,就連政府衛生部門也往往不知道這些人工香料的具體成份。在「商業秘密」的擋箭牌下,香味工業的老闆在我們背後拿我們的健康作各種實驗。

牛不再吃草,雞不再走路

農業是資本主義最後一個實行工業化的傳統部門。第二次大戰後,種植業及飼養禽畜業的急速工業化亦同時導致兩極化:家庭農場逐漸讓位於巨型農場。當中,快餐業的興起是其中一個催化劑。今天,麥當勞已成為美國最大的牛肉收購商。在1968年,它從175個農場收購磨碎牛肉。但到了七十年代,為求產品更標準化及更大的成本效益,麥當勞把供應商減為五個。這也預示了整個快餐業的趨勢,並大大加促了農場的工廠化——大規模生產至上。怪不得在隨後廿年,有五十萬中小型牛場倒閉,而餘下的八十萬牛場主亦日益困難,日益要兼業補充收入。另一方面,現在美國四家最大的肉類企業(Con AgraIBPExelNational Beef)所屠宰的牛隻佔全國84%,可見壟斷程度之高。同時,養雞業的壟斷趨勢也加快了。早在八十年代,八家最大的雞肉製造商便已控制了三分二美國市場,其中TysonFoods更是世界最大的雞肉製造商,供應麥當勞所需的一半雞塊。

Tyson Foods雖大,但並不擁有所有雞場。他們才不會那樣笨呢。相反,他們只專門哺育初生一天的雛雞。養大小雛的任務是由分判農場負責的。Tyson公司向這些分判農場提供小雛、飼料、防疫注射及其他技術支援,並因此一切飼養程序都要聽他們的。許多分判農場連信貸都要靠Tyson。全靠那份合約,農場主才能向銀行借到15萬美元去蓋一個能養2.5萬隻雞的農場。在這個情況下,這些農場主有多大議價能力?當然沒有。哪個農場主不滿意價格,他就會發現Tyson的貨車不再駛來農場供給小雛,而你就仍欠銀行一大筆錢。怪不得有一半農場主在三年之後就要關門了。

為了「成本效益」,幾萬幾千雞、兔、牛、羊、豬都擠在僅可容身的籠子或牛羊欄內。雞兔一生更可能一生只走過幾步路。由於擠迫,使病毒極易傳染。於是要牲畜吞下大量抗生素。美國一年用於餵飼禽畜的抗生素超過850萬公斤,是人類服用的十倍。這些抗生素最後也進入人體以及整個食物鏈。濫用抗生素已帶來嚴重的細菌耐藥性,也就是人類自己在製造無藥可治的超級病菌。專欄作家魯致知報道:

「最近美國明尼蘇達州的公共衛生專家在近期《新英倫醫學期刊》發表一篇研究報告,首次證實在州政府批准雞農使用一種抗生素後,當地由耐藥細菌污染而致的食物中毒個案激增八倍之多,而雞菌所耐抗的正是獲准使用於雞隻的抗生素。

為證實導致食物中毒的耐藥菌確實來自雞隻,當地衛生署的科學家採用最新的遺傳基因技術,先從耐藥細菌的遺傳基因組內摘取一段有代表性的特異DNA。在鑑定其分子序後,他們分頭在州內各大城市的超級市場買雞九十二隻。利用DNA份子序比較法,他們鑑定其中百分之十四的生雞確實受到同一耐藥細菌的污染。在追尋細菌污染來源的過程中,他們發現污染雞隻並非來自一個雞場,而是從整個明尼蘇達州及附近州份的雞場而來,在在反映整個美國的養雞業有一個牽連廣泛的問題,就是大部份美國雞隻都是耐藥細菌的帶菌者。」(信報,1999913日)

快餐業的興起使人們習慣於吃過多肉食。為了生產更多禽畜,就需要種植更多玉米作飼料,以歐洲為例,七成半穀物生產不是為了人食,而是為了飼養禽畜。一面是世上無數人連吃也吃不飽,另一面寶貴的耕地卻用於種植禽畜飼料,以便發達國家消費者可以多吃肉。人們多吃肉,就可以多生病及多增脂肪,而這又刺激了對醫生及藥物的需求,也激刺了對瘦身工業的需求,於是經濟就更繁榮。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合理性了——對資本家而言的合理性了。由於玉米產量較其他穀物高,又較能接受大量化肥(特別是氮肥),所以玉米一直是飼養禽畜的主要穀物。但大量種植玉米也引起環境惡化,因為大量化肥污染土地及地下水。又由於玉米遠較其他穀物耗水,所以會較易抽乾地下水。

牛有四個胃,是特別用來反芻青草的。現代資本主義農業中,這四個胃變成多餘,因為他們早就離土餵養,改吃由飼料公司配製的飼料。英國瘋牛症的爆發才讓人驚覺餵牛的是什麼「飼料」。七成半美國牛隻吃的飼料來自死雞、牛、羊、及其內臟,甚至是油罐底的渣滓、禽畜糞便、鋸木廠的木屑、舊報紙等。1994年,單在亞肯色州就有300萬磅雞糞飼了牛。美國的愛護動物會的死狗死貓,不少也被飼料公司收購,製成飼料給禽畜吃。總之是「蛋白質」便成。素食的牛變了肉食。常見的是牛吃雞羊內臟,雞羊又吃牛內臟。這種情況遍及歐美以至全球。結果就造成羊的BSE病菌傳染牛,再傳染人。

使用激素可以令牛隻增重5-10%,令乳牛的乳量增加25%。但激素可致癌,所以歐洲已禁止,但美加及其他許多國家(包括中國、香港)卻仍在廣泛使用。使用激素催穀禽畜會使牠們較易生病,而這又促使農場加大抗生素用量。

這些整天呆在籠內或欄內的禽畜,身體內盡是毒物,以致連糞便也變成毒物。以前,禽畜糞便是不錯的天然肥料。但這些工廠化農場的產品的糞便再無這種價值了,因為它們充滿重金屬、抗生素及其他有害廢料。據農夫說,它們還特別臭。糞便無法循環再用,只好挖大坑容納它。在美國,每年產生二萬億磅動物排泄物,大部份都不經處理。六成河流已經被這些糞便污染。19956月,北卡羅納州一個糞便坑裂開,有2,500萬加侖糞便流入新河(New River),殺死了2,500萬條魚。

食品工業的弱肉強食

越來越多的食物中毒沒有驅使資本家及其政府反省那種工廠化農場的生產方式,反而進一步變成新的「商機」。為了「徹底」消滅食物上的細菌以及令食物可更長期存放,食品工業開始引進放射性技術。最初是使用鈷60或銫137等放射物質去照射肉食,後來又發明瞭使用加速的電子光。後者似乎比前者較少危害性,但在滲透度方面不及前者。沃爾瑪(Wal-Mart)早已採用這種技術滅菌,但營養學家指出,細菌是滅了,但肉食的營養成份也消失許多。被幅射照過的肉食,維他命AB2B3B6B12CEK、氨基酸等等都減少了。同時,各種自由基卻增加了,而自由基是有害人體的。最後,這種肉的味道也改變了。這對香味專業公司倒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們的市場忽然擴大了。

市場上的弱肉強食機制使農業以至整個食品工業都為跨國公司所直接或間接控制。在美國,主要肉食工業幾乎由頭四家控制了五成至八成供應。(見表一)。今天,工廠化農場所供應的食品已佔世界一半。壟斷趨勢的發展在各行業之間往往是互動的。這個行業的生產日益集中往往引來上游及下遊行業的相同趨勢。快餐業的興起促進肉食工業及飼料工業的集中,肉食工業的集中又加速屠房的集中。超級市場的壟斷局面也在促進屠房的集中,因為超級市場偏愛大屠房。在美國,四家最大肉食公司所屠宰的牛隻佔全國84%。在英國,1990年尚有1400間屠房,今天只有300間。表面上,大屠房比小屠房較能保持清潔。其實並不盡然。越多地區性小屠房關門,則牲畜越要遠距離運輸到大屠房,而距離越遠,則病菌傳播亦更容易。去年英國爆發口蹄疫並要屠殺百萬計的牛羊,本身就同長途運輸牲畜有直接關係。其次,即使在大屠房內,衛生也不見得一定很好。不論屠房怎樣機械化,都需要工人操刀及用手把內臟掏出。屠房的商業化經營意味要盡量搾取工人的勞動,結果是生產線的轉動速度日快。今天美國一個屠房工人要一小時內屠宰60隻牛。以這種速度屠宰,豬牛的大腸很易刺穿,讓糞便沾污內臟。刀本應每幾分鐘消毒一次,但是手忙腳亂的工人很容易忘記。在美國,1995年一份報告指出,屠宰好的牛隻常發現染有大腸桿菌;五成屠房在清除腦袋及脊髓時沒有按照正規程序。

表一 美國豬、牛、雞肉製造商集中程度
四間最大企業佔市場份額

豬肉

1989

34%

 

1998

57%

牛肉

1990

72%

 

1998

79%

雞肉

1986

35%

 

1998

49%

資料來源:Multinational Monitor July / August 2000, P.14-15

食品工業的集中程度決不能只歸因於市場的無形之手,還必須多得政府的有形之手竟然把監管權力拱手相讓給前者。早在六十年代末,資本家就成功遊說一些國家(如法國)把有關限制農場禽畜數目的法律廢除。八十年代初以來,隨著戴卓爾及列根的上台及新自由主義的推行,這隻有形之手更自動撒手不管了。許多市場的必要監管現在都撤消了。在英國,本來嚴格規定所有動物蛋白的飼料一定要經過130度高溫處理及其他程序,才能售賣。但是戴卓爾政府廢除了這些規定。接下來的故事,就是瘋牛症的蔓延。另一個蔓延原因是政府追求瘦身,大幅削減各部門,包括衛生督察的開支。政府之所以任由大屠房兼併小屠房,原因之一就是屠房越集中,則數量越少,所需的衛生督察也越少。對新自由主義的政府來說真是如意算盤!在美國,1978年尚有1.2萬個肉食衛生督察,但是近年削減到只有7,500人。怪不得大腸桿菌橫行了。有衛生督察向上級進言,須要降低屠房生產線的速度,以便保持衛生,但上級不理不啋。甚至在反覆出現Ecoli的中毒事件後,聯邦政府仍拒絕迫使有關公司回收有毒肉食,理由是它無權這樣做。

結語

食品工業在反駁所有對他們的指責的時候,最愛強調:消費者愛選購便宜的肉食,而只有工廠化農場才能提供。好像這些老闆只是為了消費者的切身利益才費神投資搞生產似的!關於他們的真正目的,我們還是下面再說吧。就所謂「便宜論」而言,事實已證明,如果從整個社會以及自然環境來看,這些由工廠化農場製造的肉食絕不便宜。英國瘋牛症爆發以來,已經近百人死亡,屠宰百萬計牛隻,政府花了四十億英鎊去處理。這便宜嗎?

上述那位香港醫生發覺,腎癌患者日益年輕化。從前此病多見於老人,而今天竟有卅多歲的患者。由於腎是過濾及排出毒物的器官,腎癌年輕化意味現在人們攝入太多毒物。而他認為,這同食物污染大有關係。他驚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安全的食物?」的確沒有。但為什麼食品工業還是不斷推出這些垃圾食物並誘騙消費者付錢毒害自己呢?無他,謀利而已。本來,農業不同於工業的地方,在於動植物的健康生長要按照固有的生命規律,不像工業產品那樣可以完全受人類技術支配。但是,資本家為了開創新商機,追求新的發財領域,不惜逐步使農業工業化,而這個過程同時也就是工業技術給資本家用來強暴、扭曲自然生命的過程。在一個清醒合理的社會,食物的營養及衛生無論如何高於企業的利益,因此要確保農場經營規模及一切技術服從生命及自然的規律,而不是反過來;要讓牛隻自然長大,不是用激素迫使牛隻快高長大。想要有滋味食物,關鍵也在於確保食物新鮮及質素高,而不在於各種添加劑及人工味道。要做到這一切一點不難,唯一障礙只在於資本主義制度下一切為利潤而生產的機制而已。可惜現在仍有不少人摸錯脈、斷錯症,把改革的希望寄託在資本主義商業邏輯上:遊說資本家以較高價錢推出「走地雞」(freerange chicken)。但是這種「以資制資」的辦法根本是自欺,因為在競爭壓力下,最有良心的資本家早晚也要弄虛作假──從一年走300天一直競相下調到屠宰前才走幾天路,也算是走地雞呀!你消費者能知道實情嗎?能監察哪家農場的雞走幾天地嗎?但是,自然生命已經對人類繼續容忍資本家這種暴行作出應有報復了。如果人類不及時改革這種鼓勵破壞自然、破壞生命、從而破壞人類的制度,那麼人類的滅亡是不會太遙遠的。

200232

參考資料:

l. The world is not for sale Farmers against junk food, by Jose Bove and Franco is Dufour, Verso, 2001.

2. Fast food nation, by Eric Schlosser, Allen Lane The penguin press, 2001.

3. Multinational Monitor July / August 2000, Washing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