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上台後

台灣統獨問題的新形勢

向青

《先驅》第56期,20006-8

台灣民進黨的陳水扁當選總統後,台灣與大陸之間的關係問題出現了重大的新因素,至少表面上顯得危機更緊迫了。不但海峽兩岸的人民普遍擔心戰爭會爆發,世界各國的政府和人民也關注著這個問題。

在這次台灣的總統選舉中,三個熱門候選人裡面,陳水扁是最令中共憎惡而且估計他難以當選的,因為他屬於公開主張台灣獨立的民進黨。中共公開表示對他的憎惡,到了投票的前夕甚至公然使用種種恐嚇手段。但是結果偏偏是他當選了。陳水扁勝過宋楚瑜的票數並不多。中共公開「打扁」對他的幫助到底有多大,是個有趣而難以找到確定答案的問題。不過許多人都相信是有所幫助,相信台灣多數選民是逆著中共所指點的方向走。三國演義裡面有著名的諷刺聯句:「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後人會不會在兩岸演義中說:「江郎妙計干台選,幫了登輝又挺扁」呢?不論如何,中共關於台獨必打的再三宣言是不能忽視的;人們擔心戰爭的危險性升高了,不是沒有根據的。

戰爭的可能性

一方面是中共宣稱台獨必打,而且不容許把問題無限期拖延下去;另方面是陳水扁始終沒有接受一個中國的原則,沒有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沒有宣佈以兩岸統一為目標。由此推論出戰爭的可能性很大,自然是合理的。不過,倘若因此就斷定,只要台灣不接受中共的原則立場,開戰就無可避免,而且能夠繼續拖延的日子長不了,這種看法未免太簡單、太片面,忽略了對和戰問題有重大影響的許多其他因素。例如中共是否有把握取得徹底的勝利?是否情願承受各方面的重大代價、它的內心是否像說話一樣強硬?統治集團內部是否很一致?美國以及其他外國政府會採取什麼對策?人民會有什麼反應?

關於台海戰爭的可能性和後果,我在去年十月曾有文章分析,結論如下:「即使美國完全坐視不理,中共用武力征服台灣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如果美國介入的話,戰爭當然更加慘烈,死傷和破壞一定更加慘重,兩岸幾十年的經濟建設可能毀於一役。那時真正的勝利者不會是兩岸任何一方政府,而是美帝和世界大資本集團。殘破的中國將更加依賴他們來投資重建,任由他們來剝削發財。正因為美國會這樣盤算,所以不能認為它不敢介入台海戰爭。如果中國政府這樣提供機會讓美帝來顯示實力和擴張霸權,那是極大的愚蠢和罪過。」(先驅第54期)今天我的看法仍舊一樣。

現在兩岸民間對台獨問題的看法跟官方差不多,人們若不是跟著自己所屬那面的官方走,就是響應對方官方的見解。連比較自由的香港特區裡面,也沒有多少人持有合理的獨特見解。

雖然陳水扁屬於台獨的民進黨,但他在競選總統時並不以台獨立場來爭取支持,反而再三聲明當選後決不宣佈台灣獨立,也不改變國號,不把兩國論立場寫入憲法,不幹任何加重台海戰爭危機的事情。當選後更有明顯的願與中共改善關係的表示。中共方面則表示「聽其言,觀其行」。我們雖然不知道、也不必費心猜測陳水扁在舉世注目的就職演說中會怎樣宣告兩岸關係的政策,但最近已見到他預告就職演說將開展「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

中共方面,雖然強硬的基本立場毫無改變,但是聲勢洶洶的恐嚇明顯地逐步收斂了,從所有最近接觸過中共高層的人士口中,都傳出中共並無意在近期發動戰爭的消息。海協會的負責人唐樹備明白宣佈:只要台灣方面承認一個中國的原則,什麼問題都可以商談;一個中國不一定就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兩岸不是以中央與地方的名義進行談判,而是平等協商,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談判名義。這一切都表明:中共已經放棄了迫使台灣當局公開投降歸順的政策,把台灣方面接受一個中國原則的障礙減低了許多。現在,台灣如果接受這原則,並不用付出什麼實際的代價。這樣,可說已具備了雙方都可以接受的開始,談判和平統一的基礎,戰爭的可能性自然大大減低了。

台獨問題

雖然近期爆發台海戰爭的可能性很低,但這個危險自然並沒有完全消除。只要中共方面絕對不容許台灣獨立(不但不許正式宣佈獨立,而且不許長久維持事實上的獨立狀態),而台灣方面則始終認為統一對於台灣必然是陷阱,盡力避免踏入,那麼,即使統一談判正式開始了,也難望達成協議,最多只能把戰爭延遲一時而已。所以,我認為,只有雙方都改變對台獨問題的看法,一方不再把台獨當作罪大惡極,另一方不再把台獨當作唯一自保的辦法,那時才能夠徹底消除開戰的危險,真正走上和平解決的道路。為了辦到這點,不但需要改變雙方統治者的成見,連雙方民間的看法也要大大改變。因為,現在兩岸民間對台獨問題的看法跟官方差不多,人們若不是跟著自己所屬那面的官方走,就是響應對方官方的見解。連比較自由的香港特區裡面,也沒有多少人持有合理的獨特見解。所以現實太欠缺力量改變雙方的成見。

台灣人民擔心一旦和大陸統一起來,就會喪失自己多年艱苦奮鬥才爭取到手的自由,重新陷入外來勢力的統治,這是完全合理的憂慮。凡是心平氣和、講道理、尊重事實的人,都不難了解。大陸方面如果真心想爭取台灣接受統一,就必須有耐心地用種種實際行動來消除台灣人民這種憂慮的根源,首先就要用行動來證明大陸政府所想的是平等自願的統一,並不是把台灣征服。但是大陸政府現在那種態度,連台獨思想也當作罪大惡極(更不用說實際行動了),不斷宣佈決不放棄用武力實現統一,正正反過來加重台灣的合理憂慮。這怎能消除戰爭的危機,鋪平和平統一的道路呢?

中共為不惜使用武力實現統一的政策辯護,有兩大理由。第一,台灣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第二,國家的領土不容分割。這兩條理由統統是站不住的。姑且不論自古就是中國領土的說法是否合乎事實,把自古如此當作不容改變的理由這根本就是從原則上反對改革,反對進步,反對人民有自主權,所以是非常壞、非常荒謬的。

「國家領土不容分割」這說法,故意叫人聯想到外國勢力來分割(征服)中國的領土。但台獨問題並非台灣的領土和人民可否容許中國以外的勢力來征服的問題,而是台灣人民自己應否有權獨立建國的問題,也就是台灣人民應否容許中國大陸(是台灣以外的)勢力來強迫統一的問題。

只要承認民主的原則,承認人民是國家和領土的主人,就必須承認人民自己有權決定國家和領土的分合,有權改變歷史遺留下來的情況。民主原則必須包括自決權。自決權就是自己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包括自己與別人聯合還是分離的決定權。一國的領土被外國分割,當然是壞事,因為那侵犯了弱國的自決權。但是全國人民自己決定分拆為兩個或者更多的國家,或者一部份人民自己決定脫離原屬的國家,獨立建國,卻是行使自決權的正當行為。如果在自己不情願的時候還無權分離,必須遵照別人的決定去同別人聯合在一起,那其實就是喪失了自決權,讓別人征服了。民族自決權是現在(大約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得到相當普遍承認的一種自決權,但不能由此推論說自決權只限於民族才可享有。按照民主的原則,一個地區的居民(不論是否自成一個民族),也應當享有。什麼叫作民族,一個民族的範圍怎樣劃定,根本是眾說紛紜,並沒有公認的定論,尤其沒有嚴格的定論。嚴格實行民族自決,實際上簡直不可能。所有在民族自決名義下實行過的政治決定,實際上都是區域居民的自決。所以,有人大談台灣並非整個民族,所以無權自決,根本是對民族理論、自決權理論以及有關的世界政治史完全一竅不通。他這次討好官方的表態,無非是他們這類所謂民主派再一次自我揭露真面目而已。

有權分離不等於一定應當或適宜分離,更不等於一定實際分離。這道理,只要有點合邏輯的頭腦,都不難明白。有人狂叫「不能忍受」台灣有權獨立的「謬論」,認為如果容許這種權利,「這個世界就永遠分裂、再分裂。而分裂、再分裂的結果,整個世界都會陷於戰爭之中,永無寧日」。這種見解高明之處,就等於說只要承認離婚權,就永遠離婚、再離婚,永無寧日一樣。他還有更高明的表現,就是,估計「這個世界就永遠分裂、再分裂……永無寧日」,明明是他自己的觀點,在他的行文中,卻說成為人家(被他批評的那位作者)的觀點了。這個高明的評論家,正受到許多傳媒和學校的主持人歡迎,到處大放。真不知道有多少讀者和學生能夠忍受。

有權分離不等於一定應當或適宜分離,更不等於一定實際分離。這道理,只要有點合邏輯的頭腦,都不難明白。

在同一時刻,還有一個為中共統治者忠貞效力的,乾脆拿出他們最強有力的「理據」:老子有槍炮導彈,你們膽敢獨立,就給你們嘗嘗滋味。大家可以從這裡學會的真理應該最多。

不要管這些人馬怎樣叫囂、亂放,還是談談有權自決的台灣人民適宜作出什麼選擇吧。

台灣怎麼選擇

儘管台灣有權選擇獨立,正式拒絕同大陸談統一,但看來它不會這麼辦。如果它真是這麼辦,會大大激怒中共,招來很大不必要的麻煩。即使新上台的執政集團內心裡決定拒絕統一,大概也不會正式完全拒絕商談,而寧可在商談過程中施展拖延手段。這種拖延政策自然比正式拒絕略勝一籌,但也解決不了問題,終歸很難避免戰爭,所以也不是明智的選擇。

只要台灣方面打破僅僅尋求自保的限度,把眼光和膽量都放大一點,至少要比得上他們兩個蔣總統,現在就應該可以表示接受或維持一個中國的原則,再次正式宣佈尋求合理的、雙方都情願的和平統一,在這個基礎上主動、積極地跟從政府談判,爭取在台海兩岸都建立民主的制度。這種辦法可以大大增強中國以及全世界人民對台灣方面的同情和支持,大大削弱中共武力征服的藉口。既然現在中共已經被迫宣佈一個中國不一定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什麼問題都可以談,兩岸談判是平等談判,不是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的談判了,這就是台灣方面可以接受一個中國的原則而不必因此付出任何代價的大好機會。利用這個機會去跟中共爭論合理統一的具體辦法,爭論未來的統一的中國應該採取什麼體制,比起繼續爭論「一個中國」到底應該是原則還是議題,爭論台灣本來是不是中國一部份,台灣人是不是中國人等等,要有用得多,也對兩岸人民都有利得多。如果陳水扁等新上台的執政者看不到這點,或者不肯採取這種立場,恐怕難免不久就被人民拋棄。這倒不一定是壞事。最值得擔心的是,他們的錯誤和罪過,很可能給人民帶來極大的災禍。

台海兩岸的人民以及全世界關心兩岸人民命運的人士,都應該明智地支持上述那種積極爭取合理統一的努力,既反對武力征服也反對頑固堅持台獨的政策。關於台獨政策為什麼解決不了台灣的困境,我以前談論過不止一次,現在不再重複。

200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