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台海战争爆发

向青

《先驱》第54期,199911

自从今年七月李登辉提出「两国论」以来,台湾海峡爆发战争的危险性达到了四十年来的最高点。九月廿一台湾大地震后的头几天,不少人以为这场天灾可以使两岸关系缓和起来。事实很快就证明了这不过是幻想而已。两岸政府的立场仍旧不变,战争的危险丝毫没降低。虽然不能说战争一定不能避免,更不能说短期内就会爆发,但必须承认这战争的可能性是非常大,而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在大陆方面,中共政府的想法是:第一,统一是神圣的事业,为此目的使用武力也是完全正当的;其次,认为自己有充份的力量粉碎台湾的抵抗;第三,美国未必用武力支持台湾。中共的想法既然是这样,它迟早发动战争的可能性就很大,而且近来显得越来越不愿意长久等待了。反过来,台湾政府似乎相信美国一定不会坐视中共攻打台湾;既有美国支持,再加上台湾自己的抵抗力量,就足够使中共不敢开战;万一开战的话,中共也难以取胜。因此台湾政府并不认为战争的威胁很大,有时反而故意表现一下不怕刺激中共的勇气。正因为双方都轻视对方,同时又都轻视战争的可怕恶果,所以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很大。至于两岸人民的想法,至今看不出根本和官方不一样,尤其是大陆方面。这就更加重了战争的危险性。

不可能速战速决

如果中共决心对台湾开战,一定是打算速战速决。现代战争的消耗巨大惊人,任何主动进攻的方面都不会打算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事,中共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任务,尤其不会作那样的打算。倘若事与愿违,台海战争变成持久战的话,不但两岸的损失一定大到需要许多年来重建,甚至最后谁胜谁败,造成怎样的政治结局,都很难说。姑且假定不会这样,中共真正在短期内得胜,结束了正规战争,这也极少可能就表示中共抓稳了对台湾的统治权。台湾人民是富于反抗传统的,对日本政府和国民党政府都有过长期、激烈的反抗。现在台湾人的文化水平和经济能力都比几十年前高了许多,而且有了强大的政党和民选政府的经验,他们一定不会驯服地接受新来的武力征服者,一定会进行各种方式的反抗。所以,即使中共能够在短期内就把正规战争胜利结束,那也不会是真正的速战速决,反倒是更艰苦的斗争的开始。这种斗争如果延长下去,必将促成大陆内部的严重危机。

影响台海形势的演变和结局的重大因素之一,是美国的态度。如果美国对台海战争完全袖手旁观,中共在正规战争中取胜大概不成问题。如果美国介入的话,问题就复杂了。因为可以有各种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的介入。而且,一旦美国介入,又引起其它强国(例如俄、日、英、法等)会不会介入的问题,甚至会不会变成世界大战的问题。

美国会不会介入?

美国1979年与台湾「断交」之后,一直执行着国会正式通过的台湾关系法,帮助台湾维持足够的防卫力量。由此推想,到了台湾受中共攻打的时候,美国大概不会坐视不理,自然是合理的推测。不过,给予相当的支持,不等于有效阻吓或足以打败中共的进攻。如想达到有效保护台湾的目标,美国必须全力投入,不惜与中共全面作战。现在,一方面由于中共已经确定地走资本主义道路,大开门户欢迎外国资本,美国没有必要再去「围堵」它,另方面由于中共已经有了核武器和越洲导弹,如果美国与中共全面作战,就免不了把战火引入美国本土,所以美国没有必要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见台湾方面那种认为一定会得到美国保护,中共不敢打也不能打,台湾的安全不成问题的看法是站不住的。

反过来,如果断定美国一定不敢介入,或者介入的结果一定是失败,也是没有充足理由的。虽然中国也有核弹、导弹等,但是数量上比起美国还差很远。如果真正打起来,优势显然是在美方而不是在中方。所以,到了紧急关头,美国把能够反击大陆的长程武器交给台湾,甚至直接派美军去冲破中共对台湾的封锁,所需顾虑的相对较小。那时中共应否首先向美军开火,反倒顾虑更大。由此可见,到了中共进攻台湾的时候,尤其是如果这并非由于台湾正式宣告独立所引起的时候,美国作有限度的介入(比方积极协助台湾防卫,但不首先向中共开火),是大有可能的。这不但因为协防台湾是美国几十年一贯的国策,内部的反对意见一直很微弱,而且因为现在有了不少新的因素助长这种政策的进一步发挥。第一,现在美国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强国,没有别国能够相比。第二,最近几年美国以自封的世界警察的身份到处横行霸道,事实上没有第三国敢以行动对抗。第三,美国打着「正义」和「人权」的旗号对伊拉克和南斯拉夫进行侵略战争,不但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在国际舆论上也取得了胜利。第四,现在如果美国支持台湾抵抗中共的进攻,它有把握在世界舆论中得到相当大的支持(关于这点,下文再进一步说明)。第五,美国介入台海战争,当然要冒与中共全面作战的风险,但是它有理由相信引发世界大战的危险性简直没有,因为日、德、英、法等强国固然不会加入中方作战,连俄国也不会。朝鲜即使肯支持中共,美国也不把它放在眼内。

人们可能提出一点疑问:美国固然可能不怕冒险与中国交战,但它有什么必要为了台湾而去冒险呢?这样冒险对它有什么好处呢?我认为,当然不能说美国有必要去冒这个险,所以我一直都说美国不一定介入,只是可能而已;台湾方面以为美国一定会保护它,那是极大的错误,而且非常危险。不过我同时认为,美国介入的可能性同样不可忽视,而且不算很小。至于这样介入对美国有什么好处,我认为最简单的答案是:这可以进一步显示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让它的世界霸主地位更受人敬畏。

美国的霸权

美国的霸权靠军事和经济两方面的力量维持。军事上,自从苏联解体后,再没有一国能够同美国争霸。经济上,在这九十年代里,美国是所有早已工业化的国家中唯一持续繁荣的。1997年由东亚开始爆发经济危机后,美国更成为阻止危机蔓延到全世界的最后堡垒。但是,其实,美国经济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坚强。它的经济活动越来越从实质的生产转向金融活动。全国家庭消费的增长超过收入的增长,所以储蓄减少。对外贸易长期入超,经常性的国际收支(贸易差额加上劳务的出入口差额和投资收入的差额)赤字在这十年内累积达到大约一万亿美元。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经济还继续繁荣,全靠它以唯一的超级强国地位吸收大量外来资金(世界第一位)。换句话说,美国是靠借债来维持繁荣的。不难明白,这种情况不能永久维持。一旦外国投资者失去对美国的信心,大批撤资,就要爆发严重危机,很可成为全世界的大危机。其中一个重大决定因素,就是美国的军事霸权有无变化。如果军事霸权维持不变,甚至增强,就有希望保持外国人的信心。因此美国需要显示它的军事实力。事实上近年它常常采取惊世骇人的军事行动,尤其是有机会扯起「正义」、「人权」之类旗帜的时候。科索沃战争是最近一个例子。

这样看来,一旦中共对台湾动武,美国介入不但有可能,而且这可能性相当大。

反对的见解自然有不少的理由。第一,中国是军事强国,不像南斯拉夫那样只能挨打。美国对付南斯拉夫还不敢直接动用地面部队,难道它敢冒险对中国全面作战吗?朝鲜和越南的教训完全忘记了吗?第二,只要不冒险对中国全面作战,美国就无法阻止中国实现统一台湾的决心。这就表示美国介入终归还是不免失败和丢脸。所以,如果美国真正选择了这个政策,实在很笨。反过来,只要不那么笨,就不该介入。第三,用什么方式统一台湾,是中国的内政问题。美国和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都早已承认只有一个中国和一个合法的中国政府。所以美国干预中国武力解决台湾问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侵略行为,必将受到美国人民以及全世界人民强烈的反对,可能引起比以前反越战更大规模的群众反战运动。这种顾虑也可能阻止美国介入。

为了答复这些反对意见,必须设想美国可能采取怎样的介入方式,它怎样盘算。

美国的盘算

美国即使介入台海战争,它大概也不会主动向中国全面开战。这点差不多是人人都相同的看法。上文已经说过,美国大概会尽量用军火以及其它物资支持台湾,必要时也会直接使用美国的海空军冲破中共对台湾的封锁。这样,是否冒险全面开战,就不是美国单方面的问题,而是中美双方的问题了。美国可以确定介入而不全面开战的政策,如果中共也决定不对美国全面开战,甚至避免向介入的美军开火,美国就避免了付出太大的代价,不至冒太大的危险。万一中国因美军介入就向美国全面开战,美国也会觉得有把握战胜。所以,这方面的顾虑不能阻止美国介入台海战争。

至于说,即使美国介入,只要不是对中国全面开战,也阻止不了中共占领台湾,这点我也同意。因此我在上文很着重地指出:台湾方面觉得自己很安全,是大大错误而且危险的。不过,我不认为美国因此就一定觉得不值得介入,或者介入了就一定会失败,损害自己的霸主地位。我相信,美国当局像我们一样,也明白有限度的介入阻止不了中共征服台湾。因此美国可以明确地并不把维护台湾实际上的独立状态定为目标,可以把这点明白宣示出来让人人都知道,这样就谈不到在这方面失败和丢脸。但是只要美国使中共在征服台湾的行动中付出大大超出预计的代价,大大地得不偿失,就可以再一次让世人看到:激怒美国的没有好下场。这样,美国的霸主地位就不会受损,反而加强。至于台湾落入中共手里,这件事本身现在美国并不觉得不能接受。反正中共早已争先向外国资本开放市场,乐意成为美国的战略伙伴。

美国介入台海战争会不会引起本国民众的反战运动呢?当然有可能,但是并不那么乐观。美国的反帝群众运动低沉下来已经二十几年,现在还没有重大的复兴征兆。从1991年的波斯湾战争到最近的科索沃战争,都没有引起强大的反战运动。民意调查反而显出多数美国人相信政府的「正义战争」大话。波斯湾战争结束后举行盛大的凯旋游行,并没有惹人注目的反示威。所以,期望反战群众运动很快兴起,是不现实的。

如果不久爆发台海战争,美国一般人的看法很可能跟看待波斯湾战争差不多,觉得中共攻打台湾好比伊拉克吞并科威特。其实,现在台湾人民抗拒中共统一的心理,比当年科威特人民抗拒伊拉克吞并的心理更强。科威特人并不认为伊拉克是异族人的国家,反而认为同属阿拉伯民族。科威特王国政府是既专制又腐败的,极不得民心。现在台湾政府已是民选政府,允许自由的程度比大陆高许多,自然比科威特政府更容易得到美国人民同情。所以,如果美国人民认为中共打台湾是不义的战争,而美国政府支持台湾抗战是正义行动,是不值得奇怪的。美国政府不难了解人民这种心理,所以不会因此而不敢介入台海战争。

总而言之,虽然谁也不敢说美国一定会介入台海战争,或一定会采取怎样的策略,连美国总统也没有把握预先断定,但是反过来断定美国绝少可能介入,或者介入的结果一定是失败,也是错误的。如果中共政府根据这样的判断而不惜发动战争,那是中国两岸人民极大的不幸。

根据上面对各种可能性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即使美国完全坐视不理,中共享武力征服台湾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果美国介入的话,战争当然更加惨烈,死伤和破坏一定更加惨重,两岸几十年的经济建设可能毁于一役。那时真正的胜利者不会是两岸任何一方政府,而是美帝和世界大资本集团。残破的中国将更加依赖他们来投资重建,任由他们来剥削发财。正因为美国会这样盘算,所以不能认为它不敢介入台海战争。如果中国政府这样提供机会让美帝来显示实力和扩张霸权,那是极大的愚蠢和罪过。

应当选择民主与和平

中共政府一直说两岸统一是神圣的任务,如果台湾方面不肯接受中共所提的和平统一方案,中共只有使用武力,别无选择。它还说,全世界任何政府都不能允许自己一部份国土分裂出去。有人提出应当让台湾人民自决,中共就说,自决权要由全国人民一起来行使,不能让一部份人民单独行使。所有这些都是既明显违反民主与社会主义的原则又明显违反事实与常识的荒谬见解和反动立场。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经典著作和早期的苏联宪法里都写明自决权包括分离权在内。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一胜利,立刻就允许波兰、芬兰、乌克兰等分离出去(乌克兰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后自愿重新加入联邦)。近年加拿大一再让魁北克地区的居民投票决定是否分离出去。如果不是让一个地区的居民自己决定是否分离,而由全国人民一起决定,怎能叫作「自」决权呢?如果统一是神圣的,绝对不容违反的,还有什么自决权?国家的结构和范围不由人民自己决定,还有什么民主?没有民主还有什么社会主义?没有民主,人民的利益能有多少保障?

中共坚持着反民主、反社会主义的立场,现在正在加速走上发动征服台湾的不义战争的危险道路。但人民的出路在于选择民主与和平。如果不能阻止不义的战争爆发,也要努力去终止那不义的战争,同时改变那容许发动不义战争的制度。只有民主与和平的道路才是社会主义的道路。

1999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