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合作社、工会与劳工教育

刘宇凡

《先驱》第54期,199911

虽然经济衰退现在稍为缓和,可是失业并没有丝毫好转,而董政权更是落井下石,不是降低公务员待遇,就是实行私有化及削减福利开支。到目前为止,普罗大众都是招架无力。不少劳工工作者希望有所作为,但究竟应该怎么办,也谈不上一致认识。

客观的形势暂时还是不利的,不过,如果主观认识能够减少错误,那就至少是朝正确方向前进。

合作社可以使工人自救

有些劳工团体致力组织工人合作社。在当前失业严重的情况下,这不失为一种鼓励工人自救的办法。事实上,合作社运动的历史同工人运动的历史一样长,而且从来都是关系密切的。合作社一方面可以让有条件的工人自行集体生产或销售,不必受老板直接剥削,另一方面也可以让工人学习民主的企业管理。合作社本身也证明,社会生产并不一定需要资本家,证明一个工人自管的社会是有可能的。所以劳工运动一向支持合作社。在香港推行合作社有许多客观困难,包括普罗大众缺少集体奋斗传统、开业的资金不少等等。但是,若得到一些志愿团体的协助,就有可能开办一些合作社。开办成功后,当然也面对各种困难,尤其在经济衰退下。有学者认为经济衰退正是办合作社的好时机。这是不很对的。经济衰退意味市场在缩小,竞争变得更激烈,风险也就增加,而收入却很难增加。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虽然远非人人有条件办合作社;但总会有少数人较有条件,而这些人就可以考虑这样做。

但是有些学者却把合作社的作用夸大得太厉害,认为合作社不仅可以解决失业问题,而且是「颠覆资本主义」、「建立另类生活方式」的不二法门。之所以是不二法门,因为他们认为传统工人运动(工会、工人政党所进行的斗争)都犯了经济主义毛病,并不能达致建立平等社会的目标,所以须要拿合作社运动来代替前者。这种「新观点」表面上很推崇合作社,实际上是幻想用一只小艇就能把几百人渡到彼岸。

「建立没有剥削的另类生活」?

在资本主义下面,合作社不可能根本解决失业问题,连显著减少失业也很难。因为,要合作社发展到足以吸收全部失业的程度(且不问在垄断资本主义下面合作社有多大竞争力),须要巨量资金,而工人并没有这些钱。在资本主义社会,绝大多数资本都操在资本家手中,而工人顶多只有点积蓄及作为消费的住房,并没有资本。除非这种资本主义财产关系有根本改变,否则工人根本不可能有资金可普遍发展合作社。十九世纪中的德国工人运动领袖拉萨尔曾幻想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会资助工人发展合作社。但是廿一世纪将至了,资产阶级国家仍想不出为何有必要帮助自己的奴隶挣脱雇佣劳动的枷锁。除非有了工人自己的政府,并通过它来把资本收归社会所有,否则实在难以想象合作社可以在现在生产关系中普遍发展起来。

至于说合作社运动可以「颠覆资本主义」、「建立另类生活方式」云云,当然只是幻想。诚然,如果此法可行,那真是最好不过。在世界许多地方,工人即使只是为一口饭、一份工作,也要从事长期的组织工会、工党的艰苦工作,要同统治阶级发生大大小小的斗争,要有许多牺牲。倘若世上真有一种方法,不须任何斗争与牺牲,只要在合作社的小圈子内坚持「没有剥削」的「另类生活方式」,就能颠覆资本主义,就可以使「另类生活方式遍及社会」,岂不悭水悭力悭时候?岂不又激进又保险,永无流血之虞?可惜持此论者从来没有向我们认真作过有根据的论证。我们见过工会与工党发动巨大斗争,成功迫使资产阶级作巨大让步(例如战后的福利国家提供较多就业与生活保障),却从未见到合作社有这种成就。事实上,外国的合作社运动的规模比香港大许多,历史有个半世纪之长,成绩尚且有限,那么,香港的合作社运动就更难以发挥那些学者所希望的神奇作用了。合作社被大企业挤垮,或是自己也蜕变为资本主义式企业,倒见过不少。自然成功的依然有,所以我们认为合作社有其存在价值。但以为不必根本改变资本主义的财产关系及权力关系,单靠合作社的自然扩充就可以使工人过「没有剥削的另类生活」,则是幻想,而且是有害幻想,因为这样模糊了工人的奋斗目标。

这样一种路线,基本上重蹈了八十年代香港环保运动的覆辙。那个时候的主流环保团体从来不向资本主义制度及其统治阶级(他们才是环境破坏的祸首,而不是一般消费者)作斗争,连思想上的斗争也很少,反而一味说服「消费者」过「缘色的另类生活」,最后使「运动」日益变质成为一种个人道德修养的说教,而同时环境污染变得更厉害。

工运与合作社互相配合,而非对立

合作社可以办、值得办,但是暂时还谈不到可以过「没有剥削的另类生活」及「颠覆资本主义」。要达到这个目的,须要另外一种工具。在今天普罗大众不断受到统治阶级新的打击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更不是空谈「另类生活」,而是保卫现有的权利,尤其是保卫公营社会服务。劳工工作者可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开办一个十多人的合作社,可是董建华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使房署私营化并裁员几千人。要用合作社解决失业岂非杯水车薪?不去迎击统治阶级进攻,反而埋首于「过另类生活」,是否有点像鸵鸟?幸而在一些合作社搞手中已经有各种各样讨论,也有些人认识到合作社本身不能脱离现在社会关系(尤其不能摆脱资产阶级的间接剥削),合作社内部也难免存有各种各样的事实不平等。但似乎有关讨论仍未达到清晰,尤其仍然有些人对合作社寄予太高远的理想,同时却对当前统治阶级的进攻视而不见或束手无策。

中外历史经验证明,要迎击统治阶级的进攻,须要发展工会及工人政党,须要走一条大胆抗争的路线,用实际力量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的权力关系,使工人的权利多少有制度上的保障。这不是说所有劳工工作者只应搞工会或工人的政治工作。不是这样。每个人的兴趣、位置、资源都不相同。凡是有志于合作社运动的,都没有理由强制他转变岗位。在劳工工作者当中,仍会有分工。关键不是把发展工运与合作社对立起来,相反而是怎样配合。关键是你怎样在合作社内从事劳工教育,是叫工人相信「过另类生活」的空想呢,还是一面尽力协助工人办好合作社,一面教育自己以及工人去认识资本主义社会的财产及权力关系怎样不公平,去声援一切反抗统治阶级进攻的工会、去用合作社的经验证明资本家并非必要等。合作社是一锅好汤,关键是你加入一茶匙上好豉油,还是一颗耗子屎。

怎样进行劳工教育

在今天的情况下,发展工会并不比过去容易(工人政党更不用说)。群众的消极仍是最大的直接障碍。而这短期内都很难改变。(这是许多人对传统工运失望的原因之一。)但是,并非一切都不可改变。至少,劳工工作者主观上的弱点却是可以改变,应该改变的。现在工会及其它劳工团体都有不少进行着劳工教育,但有时候由于思想混乱而出现一些错误,客观上也就误导了工人。在今天尤其须要宣传各种工人团结互助的精神,因为只有少数人认识到互相支持各种斗争的需要(例如对公务员反对私有化的声援就很不足)。其次,在许多劳工刊物中,一个共同点是以诉苦为主,而不是以宣传抗争思想为主。专门诉苦是弱者所为。但工人阶级真是「弱势团体」吗?是,但又不是。工人阶级目前处处受打击,当然是弱势。但是,工人阶级并非必然弱势。工人阶级是社会的生产阶级。资本要增值,交换要进行,统统要工人阶级劳动才成。所以,如果不是从表面而是本质去看,工人阶级并非弱势社群,而是强势阶级,他们既有能力维持社会生产,也就同样有能力在必要时起而瘫痪社会生产(罢工)。关键在于怎样让工人认识到自己的潜能。任何一种劳工教育如果不是促进工人阶级这种自信自主精神,不是解放而是窒碍这种潜能,它就是一种反面的劳工教育。

此外,不少工会领导及一般劳工工作者太容易毫无批评地接受统治阶级的思想(什么「自由经济」、「私有化大势所趋」、「劳资合作提高竞争力」等等。本刊过去对此已批评不少),而不去问问:为什么这种自由经济可以容许资本家自由投机、自由转嫁危机给工人,而工人就没有就业保障的自由,就没有生活保障的自由?香港的竞争力从来都位居世界头几名,为什么工人生活从八十年代末以来就不断恶化?香港电讯多年前已不断要求员工学习多种技能以提高竞争力,而结果却方便资方日后大批裁员。这些例子还不足以令人反省所谓「劳资合作提高竞争力」的虚伪性吗?究竟「劳资合作」对工人有过什么好处?究竟这种话是为哪个阶级的利益服务的?

在劳工教育中,为了获得工人的认同,很自然把工人最切身问题放在首位,例如工资、福利、就业等。但是有时候不少人太容易把「切身」两字了解得太狭窄。实际上,不少工人同样把公平、歧视、人权等视作切身问题。美国一份劳工研究指出,凡是比较注意工人的尊严、有关公平与歧视的看法的工会,会比那些只专注牛油与面包的工会,更容易把工作间的工人组织起来,赢得组织工会的投票。但要做到这点,须要我们具有强烈的平等眼光,尤其要具有种族、男女、外劳与本地劳工的平等观念,才能抗拒来自传统偏见及统治阶级的分而治之的政策的坏影响。

短期内要有工会的大发展是很困难的,但是,首先促成劳工工作者当中的思想解放,却是可以而且应该去做的。做对了不代表会立即发生奇迹,但是至少代表了在正确的方向上迈前一步。

1999/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