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台湾选举观察

洪家瑜(台湾)

《先驱》第51期,19992

这次的选举是台湾两大都市—台北市和高雄市市长,以及立法院委员的选举,这是一九九七年国民党、民进党连手修宪,扩大总统权力、精简台湾省政府组织、扩大立法院席次至225席之后,首次的重大选举。大选前的台湾正面临一连串的金融风波,许多知名大企业纷纷传出财务危机,其背后正反映着政经结构的腐败,一般民众对未来经济形势普遍感到悲观。同时,这两三年来社会治安恶化,疫病、水灾连连,加上两岸情势的不确定,不少人对台湾未来的前景感到忧虑。然而在这次大选中,不论是政党、候选人和媒体,几乎无视这些问题的存在,不但未见对台湾未来出路、政经改革的讨论,反而把目光集中在北市市长的选举,视之为两千年总统大选的前哨战,将大部份的精力用来讨论选后政治权力的分配、选举策略的操作、候选人的人格与品德作风(主要针对台北市长候选人)以及利用族群、省籍进行政治动员。

在选战过程中,一方面许多政党和候选人利用种种装扮和花招吸引选民,使得政治彷佛成为演艺事业,更模糊了选举的焦点;另一方面,地方派系和具财团背景的候选人正悄悄的透过组织人脉进行买票动员,整个选举在缺乏政治经济及社会改造的论争,以及两大主要政党国民党、民进党区别模糊的情况下,传统的人情与贿选更容易奏效。过去几年,国民党一直标榜台湾民主改革的成就(尤其喜欢引用美、日等外国媒体、政客、学者的言论),当然,比起中国大陆的一党专政,台湾的多党政治和民主普选似乎略胜一筹,然而这次选战中选举的庸俗化、买票的泛滥、黑道的介入等恶质选风以及选后国、民两党传出透过修宪延长现任总统和国民大会代表任期的可能性,这些现象都清楚说明了台湾代议民主的局限,也向社会运动者提出了重大的课题:如何突破代议民主的局限,追求进一步的政治改造。

大选的结果揭晓,国民党虽然在高雄市长选举中输给民进党,却在新党选民回流的情况之下夺回了台北市长,更重要的是,在立法院的选举中获得了过半数的席次(约百分之五十四左右),得票率也达百分之四十六点四三,国民党稳住了阵脚,克服了执政危机。选后针对国民党的胜利,国民党领导层和部分媒体、学者除了将之视为李登辉「新台湾人」路线的胜利外,更将之诠释为选民期待安定,也期待革新的国民党能继续执政,而国民党也确实革新转型成功。对于这种意见,我们并不认同。不可否认的,国民的文宣和种种造势手法的确相当新颖,但是外表的包装却无法掩盖其黑金政权的本质(黑社会加财团)。国民党在立委选举的胜利,如前所述,恰好是地方派系和财团的胜利。修宪扩大立院席次的结果,使得大批省议员在废除省议会后能后有进入立法院的空间,不但化解废省可能引发的政治危机,也使地方派系间的倾轧更易摆平。而这些省议员多半是地方派系的重要领导人物,透过绵密的人脉和雄厚的财力自然较易当选,选举的结果证明了这一点。选后的国民党不是革新了,而是更依赖于地方派系和财团,未来金权政治的问题显然只会更加严重。

台北市长选举马英九的胜利更不能说明这种观点,大家都很清楚国民党在台北市长选举的胜利相当程度取决于新党选民的支持,除了陈水扁阵营自始即以族群诉求(如指马英九是新卖台集团的棋子)召唤本省籍选民支持,加剧所谓「外省籍」选民的危机感外,马英九个人长期与李登辉主流路线和国民党黑金政权保持一定距离的作法及从政生涯中塑造的清新形象更是吸引新党以及游离选民的重要因素,恐怕很难将选民支持马英九与支持国民党完全等同起来。选民支持革新的国民党的说法显然是不符实际的。

在上次县市长选举大获全胜,取得包括几个大县市在内的十二席县市长,并在得票率上首次超越国民党的民进党,这次在立委选举中却遭失利,得票率仅有百分之二十九点五六。民进党的失败固然有独派政党新国家联机、建国党瓜分票源以及组织上无法突破地方派系网络和贿选动员的因素,更重要的是,民进党在立委选举票数的原地踏步,反映了它在急速「转型」和追求「台湾社会主流价值」的同时,和国民党逐渐同质化,当年民主改革的形象已渐消逝,只能靠个别候选人的形象及包装来吸引选民。这不但说明了民进党的危机,更证明了台湾确实需要一个新的追求社会改造的政党。

新党当然是选举最大的输家,立委得票率仅仅百分之七点零六,席次也只有十二席,许多重要领导人也纷纷落选,只在台北市议会还保有一定席次。新党创党时自诩为小市民阶级的政党,几年下来除了反李登辉政治路线的色彩依然鲜明外,并不见它在社会改革、社会运动上有所努力,在社会经济问题上有明显不同于国、民两党的主张,社会基础始终无法扩大。一两年来新党激烈的内斗,显示新党内部的不民主与政治人物同样热中于争权夺利,更使得新党改革的形象彻底破灭,证明了新党的政治人物和国、民两党并无本质的不同。选后许多人开始谈论新党的「泡沫化」,我们认为新党当然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但当初造成新党风潮的社会基础并未消失(对台独\独台路线疑虑、对金权政治反感、对社会稳健改革有所期待的民众),这股力量不是现在国、民两党的政治路线可以完全吸纳的,新党是否「泡沫化」还言之过早。更重要的是,在国、民两党日趋同质化,而另一个新的站在中下阶级立场,要求实现社会平等的政治力量还未成形的时候,新党过早的消失使得可能制衡国、民两党的力量不再,这对台湾民主政治的发展未必有正面的影响。

三党以外的政治力量都没有大的突破,以脱离国民党的部分地方政客和脱离新党的部分政客临时组织的民主联盟获得四席立委,右翼的、代表台独基本教义派的新国家联机和建国党各获得一席立委,影响力不大,只能各自与国民党和民进党合作。几个自许代表工人阶级、代表社会运动的政党和候选人也全军覆没。劳动党未推人参选,只支持特定候选人(如主张统一或工运出身的)。绿党在台北市南区推派长期从事反核等环保运动及台独运动的台大教授高成炎参选立委,仅得八千票左右(该区最低当选人票数为三万票左右),在台北市议员部分也推出四名候选人(其中三名为年轻的女性),也皆告落选,在台北市全区的得票率约为百分之一点五。绿党几次参选的失败说明了该党在理念宣传上的不足,组织拓展上的乏力和与民进党明确区隔的困难。在桃园县,长期从事劳工运动,曾是桃园客运工会常务理事遭资方解雇,最近领导数个关厂劳工抗争,在台湾工运圈享有盛名的曾茂兴以「送劳工进国会」的诉求参选立委,得到了九三三五票(该区最低当选票数约为两万八千票左右),占该区的得票率为百分之一点四左右。这名工运领袖参选的结果相当能说明台湾工人阶级政治力量的薄弱。

对台湾的社会运动和左翼运动来说,选后直接而重大的变局是,长期领导工运团体工人立法行动委员会的郑村棋进入马英九的市政府担任劳工局长,而另一名社运参与者,担任环保联盟副会长及专业者都市改革组织秘书长的林正修也进入北市政府担任民政局长。在工运等社运低迷的情形下,出现这样的变化,令许多人感到惊讶,同时在社会运动圈内多数人似乎认为在运动面临如此困境时,进入体制内攫取资源以扩张力量似乎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对于这种看法,我们仍持保留的意见,郑、林等人的作为与成就仍有待观察。对于如此重大的事情,台湾的左派人士在颇受冲击之余,似乎还没有进行广泛而严肃认真的讨论,这一方面反映社会运动者的困境,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台湾的左派还找不到明确出路的彷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