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大众如何抵抗裁员减薪潮?

刘宇凡

《先驱》第50期,199811

编者按:本文是作者在一个由劳工工作者阵线举行的座谈会上的报告原稿)

正当香港陷入几十年来鲜见的经济衰退的时候,工商界不断鼓吹什么「共渡时艰」,「劳资合作」的调子,不外是要工人甘心情愿接受裁员减薪。可喜的是,不少工人并没有受骗,而是奋起反抗,而且多少得到成绩。不过,还有不少工人可能仍然受到什么劳资同坐一条船的论调的蒙蔽。而工会中也还有些领袖在卖力地鼓吹同一论调。普罗大众一定要坚决抛弃这种鬼话。一直以来,许多人都相信「老板有钱赚,工人才有野做」。美国福特车厂的老板也有句名言:What is good for Ford is good for United States━━有利福特车厂的,就是有利美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几十年来,香港工商界的利润都增长迅速,可是工人的实际工资增长却缓慢,而且由于工业北移,制造业工人早在八十年代中便出现结构性失业。踏入九十年代,工业北移大抵完成了,而资本家也发了大财了,可是他们投资创造就业了吗?没有多少,因为大多数投资都跑到泡沫经济里去了。事实上,九十年代世界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资本家不再以投资实业为主,而是用来投机,结果就是利润急升,工人却失业增加,实际工资下降,而且最后还导致泡沫破灭,经济衰退。可是,闯出大祸的资本家这时才忽然想起工人来了,想到要与工人「共渡时艰」了。这不是分明搵笨是什么?多年的经验说明,不论老板有没有钱赚,都不见得真正有利于工人。所以我们普罗大众没有理由去支持老板阶级,没有理由接受裁员减薪。

对于像电讯那样有利润的企业裁员减薪,我们固然反对。但是,对于亏损企业又如何?它们裁员减薪,工人又是否该接受?部份资本家陷入困境,这只是说明他们也成为资本主义制度的牺牲品,而不能说明工人有必要迁就他们的困境而牺牲自己的生存权利。从资本家也陷入困境这个事实,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必须根本改革资本主义。哪个资本家非要刻薄工人不能经营下去,哪他其实就没有资格继续经营。凡是大型的严重亏损企业,尤其是银行,可以考虑收归公有,并由工人民主监督生产。如果是小型企业,可以在政府提供信用的支持下变成合作社,由工人民主经营。十九世纪欧洲工人运动的发展,同时也是合作社的发展。马克思就说过,合作社的发展本身证明,社会生产是可以不靠资本家的;单是工人集体合作也一样可以进行生产。毕竟,工人是社会生产的必要条件,而资本家不是。总而言之,工人阶级必须打破对资本家的依赖心理,建立自己作为社会的生产阶级的应有信心,才能挺起胸膛做人。

经济前景如何?

九十年代以来历次的金融风暴说明了近年来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一个特点:那就是随着国际金融自由化及投机空前炽烈,危机一旦爆发,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就非常猛烈,程度可以非常严重。香港储备充足,暂时还没发生严重金融危机,可是,八十年代的银行危机今天重演的可能性并非等于零。各位市民要记住,他们的存款可以像国商银行的存户一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我们现在面对的实在是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危机,而不单是裁员减薪。而这就需要普罗大众提出自己的一套方案,否则工商界一定把全部危机转嫁给我们。

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提出这样的方案,但至少应当讨论一下原则性的意见。一年来的危机其实已经足以证明所谓自由市场能自然而无痛地达致均衡,是十足谬论。在任何一次危机,如果政府不干预,危机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最后不可收拾。普罗大众、特别是工会领导人,要坚定地抛弃种种对自由市场的幻想。完全自由的市场就是无限剥削,无限投机的自由,而最后必然弄致无限混乱与崩溃。政府干预市场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只在于怎样干预,是为工商界利益干预还是为普罗大众利益去干预。政府以一千亿元入市干预是坏的干预,因为其作用只是为了支持住股市与楼市的资产价格。表面上是为了避免银行危机,实际上是扶持住仍未破灭的那部份泡沫经济。(目前楼价虽已大跌,但实际上仍脱离购买力)好的干预应当是扶持实体经济,而不是泡沫经济,而首先就是政府直接创造就业机会,包括兴办公营事业。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而人工不减也可以大量创造就业机会。其次,针对可能爆发的金融危机,政府要有准备随时把问题银行收归公有,并首先保障中小存户利益,而不是首先保障大股东利益;为了对付财团抽逃资金或其它反抗行为,更有必要随时准备由银行员工监督经营及公开其帐薄。只有这样才能保障广大市民的利益。有人动不动就指责反对自由放任的意见是「计划经济」。我们不应被他们吓倒。放任市场调节就更只会造成金融系统大崩溃。当然我们不会反对任何市场调节。过去大陆那种盲目排斥市场作用和民主制度的计划经济当然是一种很坏的制度。但是普罗大众也不应任由市场操控一切;市场作用一定要受到普罗大众的民主监督和限制。普罗大众应当追求的社会制度,不是什么自由市场,而是一种结合了民主、计划与市场的新社会。当然我们不能寄望董建华政府可以负此重任。只有普罗大众的民主政府才有可能。所以改善民生的奋斗同民主奋斗是分不开的。

有人指出资本主义已经走向衰落时期。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日后不会有复苏。长期的衰落趋势与短期的升跌并没有矛盾。不过,即使将来复苏,经济再次增长,也不代表工人阶级生活有了保障。自从八十年代以来,许多国家都出现新的现象,那就是所谓jobless growth,即没有创造就业机会的增长。个中原因很复杂,但基本上同经济过份自由化及泡沫经济有关,也同技术创新有关。在资本主义下面,新技术只是资本增殖的工具而已,而不是直接用来造福人群。许多企业一旦采用新技术,就会大批裁员,而不会想到用削减工时的办法来解决冗员(这个办法才是让工人分享技术创新的成果的办法)。电讯就是明显例子。所以,香港将来即使复苏了,也不见得会有很多就业机会。八十年代已经开始的结构性失业恐怕还会继续。有人说,董建华政府不是在促进香港成为高科技中心、什么中药中心等等?要知道,香港260万就业人口中,46%只有中学程度,34%只有小学及以下程度,而大学生只有9%。过去殖民地政府固然一向不重视教育,今天的董建华政府也不见得重视。这样的劳动力大军如何负担高科技?这政策可见对失业问题没有多大帮助。对于工商界这自然不成问题。香港人才不够大可输入嘛。有人批评董建华的政策是远水不能救近火。这并不准确。对工商界这的确是远水,但对普罗大众这连远水也不是,叫他为画饼倒比较贴切。

我们不能对复苏有太大期望。只有一件,倒是同复苏大有关系。到了那时,资本家从前所有要裁员减薪的所谓理由,就更不成立了。那时就是我们工人阶级全面反攻的时候。自然,反攻现在就要开始,但是,即使大家做得最好,暂时都不会有百份之百成效。这是因为衰退时期,工人的议价能力比较低。反之,经济开始复苏,工人的议价能力也会比较高,那时进行较大抗争就较有成功把握。西方的工会运动的经验也表明,利用经济好转时尽量扩大工人团结及大胆争取提高待遇,不仅有利工人的物质生活,而且有利于壮大工人力量,增加经济衰退时工人的议价力量的抗跌力。今天工人的苦况的部份原因,就是因为工人(以及工会)没有在相对顺境时扩大团结,努力争取提高待遇,结果在衰退时就轻易被老板各个击破。我们必须吸收教训,作长期组织的准备,既为目前也为将来而作斗争。

怎样促进工人运动?

虽然现在的环境不利,可是,仍然有一些工人敢于反抗裁员减薪。同时,工人参加工会也稍为增加了。工会是保卫工人群众切身利益的组织,所以在抵抗裁员减薪潮中自然要发挥前线作用。毫无疑问,我们需要促进工会运动。不过,在今天简单呼吁工人参加工会,实际上是很不足够的。单看会员数字,香港不算很低。可是,即使会员人数最多的工会,也很少有基层单位的活动,包括开会、文娱康乐等。造成这个局面的主要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客观困难当然也是主要的。工人以公屋居民身份去组织、去抗争,多年来屡见不鲜。但要工人以工人身份去组织、去抗争却极其困难。工人会想:干么要这么冒险犯难?反正东家不打打西家。所以,即使一个工人参加工会,他的主要目的不是进行集体抗争以便提高待遇,而是或者为了购物上的福利,或者为了有什么事时多少有人可以代为出头,或兼而有之。但是,大家知道,工会的真正力量不是工会领袖,而是多少具有阶级觉悟及抗争精神的广大会员。只有这样工会才能发挥工人阶级作为社会生产的阶级的力量。如果没有后一个条件,会员人数再多,领袖再能干,实际上也没有能力同资本家抗争。更不幸的是,不仅工人有这种错误想法,就连工会领袖也往往有这种错误想法。他们的言论的实质往往是:你支持我吧,我会为你们出头争权益。这样只会助长工人那种依赖思想;抗争的主体不再是群众,而是领袖。但这样恰恰是妨碍工会运动,而不是促进它。

所以,今天要促进工会运动,就要改变工人及工会领袖那种片面依赖领袖的心理,不仅多发扬民主,而且要处处促使工人自己承担集体行动的责任。

其次,针对工人(工会会员也一样)长期缺乏团结组织,最重要的是怎样协助工人建立并巩固基层组织。是否立即加入工会,或者所组织的团体叫不叫工会,目前看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不是团结的形式,而是团结的内容。只要能够促使工人在基层建立组织,有定期或不定期的聚会,能够逐步建立感情,培养干部,那么不论叫它什么,都是一个进步,总比徒有虚名的产业工会好。总之,不拘形式,就地组织!

虽然群众今天多少有点抗争,但短期内还是消极情绪占上风。在这个情况下,劳工工作者很难期望可以立竿见影。如果有少数工人积极响应,那已算不错了。我们不要小觑这少数人。我们现在多培养工人干部,将来就能在广大工人中起催化剂的作用。

第三,工会虽然是工运里很重要的组成部份,但不是全部。刚才还提到合作社。此外,我们更有需要提到工人的政治团体。进行集体谈判,争取提高待遇,必要时实行工业行动━━这是工会的天职。可是,争取重大的政治及经济改革,工会是不胜任的。这只有以工人阶级的彻底解放为宗旨的工人政治团体才能胜任。在以前,争取重大政治及经济改革好像很遥远。可是,在全球经济动荡中,这不再是遥远了。一句话,如果香港以及大陆不进行全面改革,结果都是死路一条。当然,现在根本没有力量发展群众性的工党。可是,小型的工人政治团体仍然是可以发展,应该发展的。小型工人政治团体还不能真正领导工人群众,但至少针对宏观的政经问题提出一份以大众利益为依归的纲领,并以此来教育工人,这仍然是有价值,有必要的。事实上,近年刚成立的美国工党,事先都是由工会中的左派组成了政治团体,进行了十多年的宣传,才能最终成立的。我们再环顾世界工运史,便不难发觉,许多强大工会最初都是由一些社会主义小团体所促进的。今天,香港工人也一样须要一个这样的小团体来对工人进行思想教育。这个教育的中心内容就是唤起工人为彻底解放,做自己的主人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