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斯文兰登的回应

Ellen M. Wood

《先驱》第44期,19976

全球化?

我对我所写的后现代文章引起斯文兰登这样的愤怒感到抱歉。由于我极敬重他,而且我们大体上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我的文章引起这么大的歧见,肯定是我的沟通技巧极坏了。尽管如此,我仍认为缺乏沟通只是问题的一部份,斯文兰登不但忽略我的论点,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我们当前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历史时期。

斯文兰登反对我的似乎主要是我把资本主义当作一个单一、永恒不变的制度。其实,我的意见恰恰相反:资本主义是一个不断在变化的制度。即是说,当我们处于这个独特的动态制度内去追纵那种无止境的变化过程时,我们必须十分清楚,在所有这些变化之中,是什么介定资本主义作为一个特定的社会形成。我们不但要清楚是什么改变了,而且还要清楚什么仍旧保持不变。没有改变的是资本主义独特的系统性逻辑、特定的「运动法则」或「过程逻辑」。无论资本主义以何种方式出现,这个逻辑都是它们所共有的,正是这种逻辑导致那些经常的变化。

就像某些后现代理论那样,资本主义的历史向来把焦点放在资本主义内部的不连贯性上面,同时却不重视资本主义与其它社会形式之间的不连贯性。所以,与其强调资本主义运动规律的独特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历史性变化,人们普遍把资本主义视作理所当然,好像那是普遍、超历史规律下的自然结果,尤其是科技发展的规律的结果。这种观点正是导致对今天资本主义所发生的变化的某些颇显著的误解。

斯文兰登的例子正属这一类。我认为他列举的变化并不是「后现代」情况所特有的,那更像是资本主义从头起就一直发展下来的普遍而长期的过程。技术上的经常变化是由竞争、利润最大化以及资本、劳动和这二者之间的阶级关系的不断重新组合等等的压力所促成的。那么,问题是究竟这个「后现代」时期有否发生质的跳跃,资本与劳动的本质有否发生一个划时代的变化。

我讨论后现代时,对于是否已经发生某种划时代的转变这个可能性是持开放态度的,但我认为人们把这种变化与「后现代」的观点联系起来很有问题,对于我的质疑,斯文兰登作了非常清晰的总结:他告诉我们,「微型计算机芯片产生环球资本家的社会」。新的技术已产生一种新的资本主义制度,伴随着它的是「全球生产线」和一个「国际资产阶级」以及自由流动的资本。这些资本可以「走到世界任何一处——只要那里有大量廉价和受控制的劳工」。它绕过国家,并把一个无力还击的工人阶级留在后面(假如这样的工人阶级仍然存在的话)。

其实,斯文兰登所指的划时代变化可以总结在「全球化」的说明下面。我曾在我的第一篇文章中提到,我反对的是我叫作「被滥用」的全球化概念(斯文兰登竟无视我这个疑窦)以及我喜欢把最近的历史时刻叫做资本主义的「普遍化」(Universalization)。我的另一篇文章有更详尽的反对意见。在这有限的篇幅,我只能简略地谈谈其中几点。

让我一开头便说清楚:我认为现时一般人所理解的「全球化」概念是绕在左派颈上最沉重的思想束缚。在有关全球化的传统智慧之中,左派现正和新自由主义右派占据着相同的阵地——这是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意识形态联盟。这种传统智慧成了最完全的失败主义和放弃任何一种反对资本主义计划的借口。

在最近流行的全球化概念中,左派加入右派行列,接受了「没有另类选择」——不仅是资本主义以外没有另类选择,甚至在一个无情的「具弹性」的资本主义以外也没有另类选择。

假如全球化概念真的能多少准确地说明今天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又假如它真能正确地辨认出其加诸于政治行动的限制,那么我的反对意见不会有多少作用。我们社会主义者只好把我们的思想偏好放在一旁,狠狠地吞掉,然后接受「社会主义规划已死」这个不愉快的事实。又或者在可见的未来,充其量只能在资本主义的边缘怯懦地作些拙劣的修补。但「全球化」这个词,至少在它的传统意义上,有许多理由使我们质疑它是否真正能准确解释当前的历史时刻。事实上,我们有很好的理由视之为意识形态上的迷误。同样,我们也有很好的理由去质疑「全球化」所认为的社会主义计划在某些特定形式中必须受到阉割。其实,同「全球化」概念联系起来的某些假设是十分误导的、以至一旦使用这个词本身可能就已经牵涉到如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牵涉两个不同的问题,第一,究竟那些传统上归入全球化名义下的发展——即斯文兰登所谈的那些——是否已经像斯文兰登等人所认为的那样发达和普及化呢?究竟这些发展是否已经产生了人们认为的那种结果呢?第二,「全球化」究竟是否最恰当地用来说明那些实际发生了的发展呢?又或者全球化概念背后的假设究竟有没有误导和掩盖真相的成分,使它们未能展现我们今天所处环境的变化呢?

在第一个问题上,我只能提出几点意见。若读者有兴趣,可在「每月评论」或其它地方找到比我写得更好的文章。我对这个问题的见解主要是参考Harry Magdoff的,希望他很快会把新近的想法发表在「每月评论」上。

首先是几个简单的事实。相信无人会怀疑,过去二十年来,资本主义越趋向国际化,生产便越益变得国际化。但让我们用事实来说明吧:在全世界的工业产出,跨国公司的外国分公司占15%,其余85%是由单一地区的本国公司所生产的。不错,金融资本可以透过电子工具自由转移到外国,但工业资本却不是同样可以那么流动性的,而且这种流动性也不是清晰地与斯文兰登的图画吻合的。例如,1993年,美国制造业在外国的直接投资有78.9%是投资在其它先进资本主义国家如加拿大、欧洲、澳洲和日本。自然它也有投资到廉价、无技术以及不受管制的第三世界劳工身上。我无意低估这种趋势的重要性,但这种选择自然是从一开始便是按着资本主义的剥削逻辑办事。可能有证据显示这种趋势最近有加速的兆头,但同时也有迹象显示它可以是前进也可以是退却的,这要视乎当时的经济情况而定。另外有一种投资甚至无法套入「全球化」的模型之中。举例,传统的模型假定那种较廉价、较少管制的劳动力市场的投资必然会直接取代本国的生产。但美国大部份以这种廉价劳动力生产出来的产品都是在该国销售而不是运回美国本土出售的,而美国制造业的生产绝大部份是在美国本土进行的,这比例较诸过去几十年的比例是扩大了而非缩小了:本国制造业的生产比1950年增加了五倍。

尽管如此,上面的事实并没有使资本主义减少些邪恶(斯文兰登是否真的认为在全球化之前,「民族资产阶级」曾经「为了它的人民的利益」而工作呢?);也没有使它否认新科技——像早期的技术变革一样——能产生新的剥削方法;可以肯定它也不会反驳以下的事实:近期资本主义的危机与停滞、解除管制、缩小经营规模、大量失业、贫困的增加以及大量削减福利等等所带来的破坏性后果。这表示我们可能要从其它地方寻找资本主义的长期结构性危机的解释,而不是从「全球化」的简单公式中获得。一般人所指的「全球化」可能是后果多于是根本的原因。

我提出这些事实与数据,并不是说我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我只想指出,这些简单的事实很重要,它们同「全球化」想要诱导我们走的那个方向是截然相反的。我指出这些事实主要想说明,那些有关全球化的讨论是如何容易把我们所处的世界的某些基本事实掩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