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危機與第三世界

Franz J. Hinkelammert
阿偉譯

《先驅》第44期,19976

我想就第三世界國度與第一世界國度間關係的變化來澄清幾項論點。第三世界的危機,強烈地受到前蘇聯與東歐諸國危機的影響。這危機牽聯到在1980年代所發生的鉅大變化,但它早在幾十年前即已預示出來。

論點一

我認為近年來,世界資本主義世界已在轉型:這也構成我第一個論點。它在社會主義危機最戲劇性時刻——198911月柏林圍牆的崩倒,明顯地展現出來。當時我正在日爾曼聯邦共和國:就我而言,那圍牆崩倒事件與一週後在薩爾瓦多的耶穌會信徒大屠殺事件有種象徵性關聯。我很驚訝歐洲媒體幾乎全面報導圍牆的崩倒,而只有一些電台或報紙簡略提到這場屠殺。而這採用1930年代經典性極權「掃蕩」屠殺的手法,是由美國政府所挑動。聯邦調查局(FBI)也隨即綁架事件中最重要人證,強迫她修正自己證言。一個月後美國出兵巴拿馬,所有西方政府全都視若未睹。新聞界對此次出兵的報導也極度貧乏;這一方面是媒體對此事件漠不關心,另方面也反應出1930年代的極權性質:在出兵首日下午,西班牙報紙「國家」(El pais)的記者給射殺;這絕對是向現場其他媒體記者殺雞警猴的告示。

當然在圍牆崩倒與薩爾瓦多大屠殺之間,未必有什麼必然、直接的關聯;雖時間正好碰到一塊兒。但在近年來,幾乎沒什麼會比在此時此刻對薩爾瓦多大屠殺更為有利的形勢。在圍牆崩倒後,資本主義毋需再遮掩其面目、毋需再裝出什麼笑臉。目前由媒體所描繪出的世界圖象:只是由一主子在統治一個掌控全世界的帝國。這使得人們連逃離的空間也沒有。第三世界發現自身已完全孤立,而不再有那第二世界可相依為伴。即使仍有一些第二世界中的殘留國度,但它們已放棄與第三世界團結一致,反而是加入北方陣營來對抗南方。正如拉丁美洲目前的流行說法:第二世界別無他途,只得加入第一世界來撕吞第三世界。

1950年代資本主義社會在忙於經濟與社會改革的同時,它也關心第三世界發展問題;這主要是來事先防止當地另類方向政治運動的興起。但到目前,既然已沒另類的方向,資本主義社會可大肆放手強幹一翻。任何冷靜的觀察家都可看到整個世界正朝深淵奔去,而資本主義對此也不加理啋。它口中時時喊著求變、謀發展,但實際上卻極力製造別無他途的圖象。

所以我們第一個論點:「社會主義危機已嚴重傷害到第三世界,而且也同時危及人文的存續」。

論點二

當第三世界變得更為脆弱的同時,它與第一世界的經濟關係也因情勢變化而改變;這使得我們得提出:「第一世界是否仍需要第三世界?」這問題。

由歷史發展來看,第三世界的生產方法主要是依靠勞力來向自然資源開採原料。但到目前,許多「天然的」原料已由合成材料取代。這種變化使大多數在以往生產天然原料的勞動力變得多餘。當然仍需生產一些天然原料,但這也日益無法為那些一向從事初級產品的勞工提供足夠的工作機會。由第一世界來看,這些勞工簡直是過剩。

當然,第一世界仍需要第三世界:需要其空氣、水、以及其大地來丟棄有毒廢物;仍需要其原料,雖數量愈來愈少。但第三世界的人對第一世界根本沒用。因此第一世界並未拋棄第三世界,只是依新科技的發展而換了個方式:第三世界的人不再給視為可剝削的勞動力。他們什麼都算不上,只能是個阻礙、是個潛在的危險——在此,並非指那相對剩餘人口,而是指絕對剩餘人口。

這種狀況直接的後果,就是「剝削」概念也隨之轉變。在古典馬克思主義中,剝削即是資本對勞動部份產品佔有。因此只要有勞動力的僱佣即有剝削。但目前在世界大多地區都有嚴重的失業問題,能被剝削反而變成特權。馬克思主義中的「剝削」概念,是在經濟循環趨向衰退所造成的失業問題時產生。但在目前,失業已成為在資本主義體系中各地區——第三世界是其中巨大、給整合的一部份——的普遍現象。在目前第三世界,許許多多的人會因自身一部份勞動產品被掠奪而覺得幸運。這對第一世界勞工而言,也日愈如此。

大量失業使得第三世界人民失掉任何力量。多餘的人無法加入罷工行列、未能參加協商、缺乏任何威脅力量。第三世界的勞動人民無法再提出勞工在19世紀時豪邁的口號:「只要年青力壯的手臂不願幹,所有機輪全會停止運轉。」雖然在石油危機時這仍有可能,但也僅限於一些特時刻、少數國度的部份勞工而言。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下句口號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但在目前,第三世界人民的談判力量是如此地微弱,以致於團結在一起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因此我們的第二個論點是:「第一世界國度仍需要第三世界國度,但它們不需要第三世界的人」

論點三

在目前局勢下,第三世界諸國已失去那推動真誠的發展政策的能力。其唯一可能的「發展」,只是與世界市場日益緊密掛勾。在目前世界秩序的規定下,這種方式到最後也只能在原料生產上專精化,相互激烈爭取那工業國度日益停滯的需求,以及匯率危機的惡化。也因此拉丁美洲國度不能再靠以往方式來發展。為了使自身能更溶入世界市場,它們得透過增加外銷工業產品來加入國際貿易。

許多證據也清楚地指出,那些工業國度並不樂於見到第三世界工業化,也不願接受這種事實。它們反而是將其所有可能朝向工業化的步驟,全給封殺。除了少數小國還能透過工業化而成功發展外,第三世界整體的走向,是其自5070年代所發展出來的產業開始轉停滯或衰退。

另方面全球的生態環境問題也日益為人重視。也因此第三世界不能仿效第一世界的發展途徑。環境不再能承受此類重擔。在第三世界任何具份量的工業化,都會迫使第一世界來整頓其自身工業結構與科技,而能讓人繼續生存。但既然第一世界不可能如此,因此它早已準備犧牲第三世界、來極力維護自身產業霸權。

也因此第三世界的債務問題變得特別重要;第一世界正是以外債為手段來監視世界窮國的發展狀況。於是外債成了第一世界控制負債累累第三世界的關鍵;它透過對外債的控制,來推動「結構性調整」(structual adjustments),來使第三世界國度無法工業化。在此,外債是最有力的工具;它以各種迂迴手法來壓制工業化,於是最後的陰謀給遮掩:人們看到第三世界國度負債且又無力償還的狀況,但看不到第一世界在阻止第三世界工業化的事實。我們因此可以把第一世界的策略總結如下:別再出現個日本了!日本已經夠了,絕不許再如此。第一世界怎能再接受一個像巴西或印度一樣大的日本?

因此第三個論點是:「都會區資本主義國度已對第三世界發展失去興趣,也因此對之加上層層阻礙。」

一些對團結的想法

目前第三世界人民的團結與19世紀勞工的團結不同。勞工團結是建立在其一致的目標,與其覺察到那由一致中所產生的力量。這使得團結的勞工具有摧毀力量、在有力位置上來對抗資本。但多餘人的團結則未能造成力量,也未促使自身站在談判位置。但團結畢竟是互助的基礎,這也正如無產階級團結一樣。它可成為真正力量的泉源,而使那被排除在社會外的族群可與社會中一些團體共同設定目標。這得是一能超越任何個別團體利益的團結,它也得包納被社會排除的人。這是一種「偏向窮苦人」的團結。

正如我們所目睹,在目前資本主義體系中的各種走向,不只在拒斥、也在防止這種團結。當前在窮苦人之間、以及與窮苦人的團結一致,也預示一與資本主義對抗的姿態。目前重點應是來創造—正義、人民參與、以及生態永續的社會。團結如果未能推展出—與目前資本主義與其毀滅性走向不同的方向,也不會有什麼意義。

人的尊嚴

拒斥另類可能的走向,也就是否定人類一體、否定四海一家。因此拒斥另類的走向,也就是否定人的尊嚴;此尊嚴絕非抽象原則,而是種具體的實踐。尊嚴不與日常生活事項分開。沒有食物、住屋、教育、健康與安全,就沒有尊嚴。如果在生活中沒有這些必需品、如果它們都和人權無關,那這種尊嚴觀念也十分地空洞。

一切都很清楚:那些給視為多餘的人、那些給被迫面對自身是多餘的人,就沒尊嚴。那些來否定其尊嚴的人,也一定以輕視及侮辱的方式來對待他們。這種心態也正反映在西方對所有解放運動的稱呼上:癌。不論在華府或歐洲任何首都中,我找不到一個政府不用「癌」這個字來形容解放運動。必須給割掉的癌,這就是資產階級世界對付解放運動的方式。最近一次用「癌」來套在拉丁美洲的例子,是針對尼加拉瓜的桑定諾解放運動。它也曾給同樣套用在利比亞、智利、以及更早的——可能也是首度的——在1965年印尼的身上。採用「癌」這個字,正如同納粹採用「寄生蟲」一樣,將之套在第三世界解放運動與所有異議方式身上。

如認真考慮那另類方向與人的尊嚴的關係,我們也會看到資產階級在摧毀所有另類方向的同時,也就是在打擊人的尊嚴。在資產階級社會,人們並非被賦與「權利」而活得有尊嚴。人們如能在市場爭到位置,而且能獲得達到此位置的工具,才會活得快樂與尊嚴。如果沒能成功,市場會讓他們知道自己既沒尊嚴、也沒那享有尊嚴的權利。在目前這整個摧毀另類方向、創造多餘人口的潮流中,另一種攻勢是來摧毀人的尊嚴感,來使那被迫拋出來的多餘人口開始自認為真是多餘的。我認為目前整個意識型態攻勢是往此方向集中。這是種心理戰。我也認為社會主義危機使得這種對尊嚴的否定直接給赤裸裸的提到檯面上討論。

整個現象不只在第三世界發生。在第一世界中也正在進行那「創造多餘人口」的潮流,但規模較小。這整個企圖,如果成功,則是想叫人們開始自認為是多餘的,使人們相互摧毀、而非建立合作團結。我認為尼采首開對此現象細緻的研究。他對那多餘人口自我摧毀與相互殘害現象的了解,是多麼令人驚異。目前在拉丁美洲一些社會中——如:多明尼加共和國、洪都拉斯、哥倫比亞、秘魯與阿根廷——已正在進行自我毀滅。

求生存

這種自我毀滅的趨勢使我們明白:在目前情況下,團結與其以往意義並不相同。繼續呼倡聯合與互助已無大用。我們得重新開創那根基已被摧毀的尊嚴。我們必須挺身而出,來指明:沒有任何團結可能的資本主義正是尊嚴的反面,而我們絕不會支持這種體系。

至於是否已出現完全有效運作的另類方式這問題,並非重點。難道說第三世界人民因未能開展另類方式就該遭到集體屠宰的命運?難道我們在目前尚未對亞馬森人或喜瑪拉亞人設想出另類可能的出路之前,他們就該繼續遭受毀滅的命運?我們很清楚:這種對人類、對自然的毀滅得立即停止,這也正是「每個人」的責任來探尋另類可能的發展。資本主義已在從事人類集體的滅亡。難道說人們尚未發展出異於資本主義的另類方式,我們就得像旅鼠一樣奔向滅亡?

歷史上曾出現過的另類方式都已消失,但這並非如那資產階級在目前所歡慶勝利的理由。每個另類方式的挫敗,都是那試圖掙脫集體死亡命運的挫敗。把另類方式給落實,應是種歷史過程,是種對集體挑戰做集體回應的結果,而非是在國會、在規劃局中拍板定案的結果。對另類方式的評估,需細緻的科技考量。這又因資產階級壟斷科技評估的工具而變得更為艱難。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應停止呼倡:必須在那目前被歡贊的體系外找出另類發展方式,否則人類不可能存活下去。只有在全世界的人都要求另類發展方式時,它們才會興起。這些方式並非由香腸製造機器中擠出來,而是在清楚地認識到:沒有另類方式我們就別無生路時,才給發現或創造出來。

大體言,現在已很清楚的看到:一個新的世界經濟、財政秩序應包括:對原料與勞動市場的政策、全民健康與教育的規劃、以及能把生態局限納入考慮的設限市場。在當前歷史性時刻,我們不能只考慮一個階級的另類出路、而是所有人類的出路問題。但尋探另類出路的過程與堅信必能找到這種出路、一定和階級有關。只有統治階級才會說沒有另類出路。在今日,資產階級已沒那以自為階級形式出現的對手,但它仍繼續發動階級戰爭,而且是由片面決定、發動的。在這資產階級自設的戰場上,絕不可能將之打敗;如仍未覺悟那資產階級正把一切人與它一起滾入無底的深淵,我們就已輸了這場戰爭。我們能做的是盡其可能的抗拒,也應牢記那1944年華沙貧民區抗暴領導之一的艾德曼(Marek Edelman)的話:「做總比不做好些。」

本文譯自:Hinkelammert, Franz J: The Crisis of Socialism and The Third World. Monthly Review: 4513, July-Auguest 1993. pp.105-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