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战、人民自卫战与台湾左派

刘宇凡

《先驱》第38期,19966

中共对台的文攻武吓虽然暂时告一段落,可是谁也不会认为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港、台和大陆人民对这个问题深入探讨一条真正符合人民利益的对策。本文试图对台湾部份左派有关两岸和战问题的立场,作一个初步评论,顺带提出我们的主张。

由于所能见到的台湾左派宣传品不多,所以只能评论几个有点代表性的意见。

反战上的过左

在一些较进步的社运团体里面,似乎有一个共同立场,就是在当时的台海危机中,他们一再警惕人民不要轻信政府。由傅大为、成令方所发出的《基进反战》文件,强调「国家动员是统治阶级加重管制社会的好机会」,「反对台湾统治阶级发动他们的『利益保卫战』」。工人立法行动委员会则指出,「历史证明保乡卫土工人从不落后,……但战后却仍然一无所有」。这种警惕心是必要的,健康的,至少比诸盲目支持国民党好些。

可惜这种应有的警惕,由于没有同一个正确的主张配合,所以实际上是没有力量的,变成一种形而上的东西。

《基进反战》和工委会的文件都强调反战:「虽然面临中共巨大的暴力威胁,我们也有要求基进反战的权利」;「台湾的社运团体、边缘弱势族群,要求反战,更要求国家政府不可轻易以动员战争的强制方式来处理海峡危机」;

「工人应该反战,也就是反对统治阶级制造战争,将工人当炮灰来巩固政权。」

时时警惕「统治阶级将工人当炮灰」是对的,可是,凡事都要具体分析。世界上没有抽象真理,一切真理都是具体的。文章把国民党政府描绘到好像恨不得打仗,好像它会「轻易以动员战争的强制方式来处理海峡危机」,是不是太乌龙了呢?谁都知道,今天只有中共有力量而且有野心威胁台湾,而台湾的统治阶级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野心要去威胁大陆。台湾国民党对于两岸之战,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想「轻易」开战?《基进反战》提醒人们「百年来『皇民战争』、『反攻大陆战争』、以及替美国『围堵共产中国的战争』的历史阴影下,台湾人民作他人的炮灰还不够多吗?」真是奇谈怪论。怎么能把今天的台湾保卫战同五十年代的围堵中共的战争准备等量齐观(更不用说同「皇民战争」等量齐观了)?五十年代如果真的发生国共大战,那无疑的,台湾一边的战争的确纯粹是把台湾人民当作炮灰,因为这场战争将是美帝联合台湾统治阶级去消灭大陆的工农政权(尽管它带有严重的官僚变态),因而是不义之战。可是,现在形势早已大不一样了。现在不仅两岸政权都同属资产阶级政权,而且大陆的资产阶级政权既比台湾的政权强大许多倍,又比台湾专制许多,而攻台之心又始终不死。反之,台湾不仅只能居于守势,而且多少也实行了代议民主。

在这个情况下,中共攻台是不义之战,而台湾抗战却是正义的战争。这种正义性不会因为暂时由资产阶级政府领导而有所改变,正如当年抗日战争虽由国民党领导,但无减抗战本身的正义性一样。支持台湾保卫战,也不等于支持国民党,正如当年支持抗日战争,不等于支持国民党一样。

明确了台湾保卫战的正义性之后,就不难明白,笼统提出反战口号是不恰当的。反对谁发动战争?反对中共吗?那自然正确,对于香港和大陆人民来说尤其正确。可是,《基进反战》强调:「反战不是单向,而是双面的。对外,我们反对中共发动侵略战争……,对内,我们也反对台湾统治阶级发动他们『利益保卫战』。」请问,如果中共攻台,难道只有统治阶级的利益受损吗?难道普通人民不会遭殃而且是遭受更大的殃吗?在这个情况下在台湾提出反对战争,岂不是自寻死路?文章当然有强调「要捍卫我们的社会、社群、家园、反对中共的暴力威胁」,可是,请问怎样在反战口号下「捍卫家园」?如果要发起捍卫战争,那还算是反战吗?事实上文章最终并没有排除战争,相反,它承认「在武力胁紧急时,(台湾的统治阶级)要我们加入战争机器,进行保卫战争」,「我们」是会答应的,只要统治阶级「放弃党派、阶级利益、召开真正跨阶级、跨族群、跨强弱势的台湾人民会议」便行。这样一种最后还是准备打仗的立场,而又冠以反战口号,不是最奇怪的自相矛盾吗?

其实,如果要表达一种「先努力争取和平,万一努力失败,才诉诸抗战」的立场(恐怕不少赞成反战口号的人都多少有这种见解),大可像一些学生团体一样,提出「争和平,不怕战」的口号。这样至少不会引起误解,不会模糊了群众的奋斗方向。

保卫战上的含糊

但还有更奇怪的自相矛盾呢。

现实的政治形势迫使作者承认,一旦「中共武力威胁紧急」,就有抗战的需要。可是,他们的抗战的路线有没有秉持人民立场呢?人们实在无法确定。虽然作者再三再四地警惕统治阶级利益与人民利益如何不同,可是,他们的抗战路线竟然是「加入(统治阶级的)战争机器」,要求统治阶级「放弃阶级利益」,而开出的条件不过是召开一个「台湾人民会议」而已。请问:为什么「台湾人民会议」有点粪为金的神奇效力,可以把统治阶级的战争机器变成人民的利益保卫战而不是统治阶级的利益保卫战?会议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使统治阶级「放弃阶级利益」吗?如是,那就是与虎谋皮。古往今来,何曾有过一个统治阶级会在「人民会议」的压力下和平「放弃阶级利益」的?迫使他们放弃一部份阶级利益,这是有可能的,可是,放弃所有阶级利益?如果他们始终拒绝,那你怎么办?推翻它吗?可是,你不是说「加入他们的战争机器」的吗?既云加入,又怎么搞推翻?如果不推翻,你又有什么办法?究竟何谓「加入战争机器」?是指参加战事吗?还是加入资产阶级政府,在内部向它施压?如果不是,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主张努力争取和平,但同时认为,要从今天起就要在思想上准备好保卫战争,探索一条真正符合人民利益的抗战路线。这条路线的第一诫,恰恰就是不要加入「统治阶级的战争机器」,不去幻想统治阶级会在压力下放弃阶级利益;相反,我们从头起就要不断揭露统治阶级的利益同人民利益之不可调和的矛盾,指出他们一定要把战争负担放到人民身上,而同时让自己大发战争财;指出他们对工农大众的疑心和敌视,并不亚于对中共的仇恨;指出他们的爱国主义只是以能保证他们发大财的前提下才是可靠的。所以我们从头起就不仅促使群众认识自己的独立利益,而且促进群众以不受政府控制的方式参与战争,在战争中积蓄民众的独立力量,并且在必要时起来推翻资产阶级政府,建立真正的劳动人民的政府。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核心(以为人民战争等于中共的人海战术、或者是游击战,是大大弄错了。下详)。关于这条抗战路线,自然仍有讨论余地,但至少它没有像《基进反战》那样的自相矛盾。当作者记得要高举和平的时候,他们就忘记了不义之战与正义之战的分别;当作者终于记得有必要抗战时,他们却又立刻忘记了被压迫群众的独立利益,主张有条件地「加入统治阶级的战争机器」。结果就是一种纠缠不清的自相矛盾:反战上偏于太左,保卫战上可能偏于太右。

人民战争还是「加入战争机器」

人民战争并不是毛泽东的发明,也不是卅年代才产生。可以说,历史上凡是具有解放含义的战争,都有人民战争的影子:大量志愿民兵协同正规军作战;群众以各种方式参与或协助战争,包括发动游击战来辅助阵地战;在动员过程中同时要求改善群众生活、直至到要求实现平等社会等等。近代英美的资产阶级革命都多少具有这些元素。无产阶级人民战争进一步丰富了这条路线,而其中尤以俄国革命内战为甚。如何根据台湾的具体情况来制定一个人民战争的纲领,这是台湾的左派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这里限于介绍人民战争的一般原则:

(一)建立民兵制并减少对常备军的依赖;在战争爆发时向全体公民发放武器;

(二)常备军中的士兵有结社自由,有权参加政党;

(三)为了使战争真正变成保卫人民利益的战争,必须大大改善工农生活,而且不以尊重资产阶级财产权为界限,直至实行工人监督生产、公开企业帐簿、没收薄待工人或发战争财的资本家的财产。战争负担要放在资产阶级身上;

(四)促进各个群众组织独立发展武装队伍;

全民武装与常备军的比较

在今天台湾尤其迫切需要实行全民武装的民兵制。因为,第一,在敌强我弱情况下,单靠正规军的抗战,更不用说是依靠像台湾那样腐败专制的正规军抗战,是不可能战胜犯台共军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在人民广泛参战、助战的情况下才能以寡敌众。第二,即使没有台海危机,一切民主斗士也应当努力促成全民武装,并以之逐步代替常备军。因为常备军素来都是统治阶级的国家机器中的最重要支柱,是压迫人民的主要工具,是民主的凶恶敌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统治阶级总要在军中建立森严等级,让那些将军、军官骑在士兵头上而且要让士兵习以为常,总要以培养军人盲目服从和消灭士兵的尊严为职志。这样一种脱离人民、而且耗费资财的军队,本质上一定与人民为敌。在和平时代,军人干政的危险也从未消失。如果发生战争,即使那是正义的卫国战,这种危险只有更大,而不是更少。因为当全部胜负决定于将军们的时候,就难免让将军们气焰高涨,进而要求种种政治和经济特权,而战争的成果也一定首先落在他们手上。要避免这种恶果,就只有实行全民武装,大大减少对正规军的依赖。

恩格斯就曾经指出过,实行全民武装的那国人民,「会使自己的军事实力增加一倍而同时还会使自己的军事预算减少一半,他们将用武装本国全体公民这一事实来证明他们对和平的热爱,因为这支由人民自己组成的军队是根本不能用来对外进行征服的,正像在保卫祖国领土时是根本不可战胜的一样。而且,如果每一个公民家里都有一支枪和五十发子弹,还会有哪一个政府敢侵犯政治自由?」(注一)

不少人希望把台湾建成「东方的瑞士」。如果真要学瑞士,就应该先学他们那种不要正规军,实行全民皆兵、成年人经军训后都领有枪枝的制度。

全民武装是一条真正促进民主,限制以致瓦解国家机器的路线。当然,能够有多大成效,需要许多其它条件的配合,首先是物质条件。越是落后国家,越不容易实行全民武装,因为这不仅需要充裕的武器供应,而且需要发达的交通、运输、通讯等网络,以便迅速集中兵力。当年苏联革命政府一直努力贯彻这个做法,但苦于物质匮乏(连那一百七十多万的前线红军也仅得五十万枝枪,更遑论全民武装了)而成效不大。(这其实也反映一个普遍道理:越是落后国家,越不容易以普遍社会自治去逐渐取代国家机器并使之消亡。这也是苏联社会主会实验不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不过,以今天台湾的经济水平,实行全民武装,同时逐步减少依赖正规军,却是绰绰有余的。

中共和苏共的经验的不同

有人根据当年中共就是依靠人民战争的路线而建立了一党专政的国家,来证明人民战争只会加强国家机器。这种简单的成败英雄论经不起深入分析。我们已经指出过,人民战争的路线只是工农群众在战争危机中寻求解放的其中一个元素;它需要许多其它元素的配合,包括物质条件,有没有一个或几个真正代表工农群众的利益的党,国际形势,敌人的强弱等等。中共的最大缺陷就是它的斯大林主义化和农民化。这才是中国革命战争和以后的社会主义实验失败的主要原因。也正是这个因素,使它所进行的人民战争,也从头起就大打折扣。即使在物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它还是始终拒绝尽量实行军事民主和平等原则。相反,越到后来,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军官特权,就越与旧军队差别不大(虽然在士兵待遇与风气各方面,同当时国民党军队相比仍是优胜得多)。而那位批评延安时代的「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的王实味之被处决,就可以想见中共对专制的钟情了。

有人拿战争的残酷性来为中共之背叛民主与平等原则而辩护。他们不知道,当年苏联内战也一样残酷,可是苏共还是尽量实行民主与平等原则。虽然民主选举指挥员在内战中很难落实,但党内民主始终保存,党员有派别权利;苏维埃内也始终有反对党;红军内没有军衔制;上下级的关系只有在作战时才生效,平时一个军长和一个普通士兵的生活没有两样:在同样的饭堂吃饭;下级不用向上级敬军礼;指挥员不准有勤务兵服侍,军靴必须自己洗刷。军中上下级的工资差距,比沙皇时代大大缩小。军中有经常的、真正的社会主义教育,任何人追求不必要的特权都会受到公众批评(注二)。对于各地工农群众自发的反白军游击战,苏共都加以鼓励,不像中共那样,在抗日战争中对不受自己控制的游击队加以剿灭,也不像他们那样在军中以残酷方式对付异己。在发动群众、满足群众自己的利益方面,苏共和红军都不会以尊重资产阶级及地主的财产权为界限,相反,尽量鼓励农民自行夺取土地,工人自行监督生产。(反之,中共在整个抗日战争,都以尊重资产阶级及地主财产为限,把斗争局限于减租减息,不允许群众任何「过火」行为。)苏联革命战争的这些可贵经验,直到廿年代中期,由于斯大林所代表的官僚层的兴起和夺权,才开始全面开倒车。

两岸人民的团结还是狭隘的台湾观点

人民战争不仅要有民主与平等的元素,而且要具有国际主义的元素。我们要反复教育民众,侵略我们的只是敌国的统治阶级,而不是敌国的工农阶级。

我们不仅不与他们为敌,相反,我们还努力做他们的朋友,指出他们的政府怎样偏坦富人,怎样盘剥百姓,呼吁他们起来反战,起来推翻他们的统治阶级等等。这同时意味着,本国的被压迫阶级的政党首先要摒除狭隘的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而且坚决同本国的统治阶级的沙文主义斗争。历史经验证明,这样一种国际主义立场,对于敌人的军队有强大的瓦解作用。因为这种宣传不是纯粹宣传,而是事实。无产阶级及一切被压迫者的解放本来就是各国兄弟共同努力才有可能实现。

《基进反战》有一点值得肯定,那就是对台湾的狭隘的台湾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提出警惕。可是缺陷在于,它没有提出另外一个对策,只破不立。这样是无力的。应当拿两岸人民的团结来抗衡两岸的狭隘民族主义。(虽然在这里「国际主义」一词并不一定适用,可是这个词的内容却依然适用于目前形势。)大陆人民比诸美帝,是可靠一万倍也不止的真正盟友。台湾人民有必要抛弃沙文主义,争取大陆人民的同情,揭露中共那种民族主义的虚伪性和专制性,呼吁大陆人民一起争取和平解决两岸问题。否则,在敌强我弱,而大陆人民又始终受到中共的蒙蔽的情况下,一旦开战,台湾的取胜机会更少。

虽然台湾有不少人仍然认为中共攻台的可能性很少,可是,只要一天中共仍然当权,一天这个可能性就始终存在,而且每一年的军事预算也会一再提醒人们,台湾的防卫问题仍然在议程之内。台湾目前的国防预算一年高达一百亿美元,与大陆不相上下,但台湾人口只是大陆的五十分之一。台湾军费沉重可想而知。而台湾政府却还嫌不够呢。所以,究竟是实行人民战争的路线,还是继续奉行统治阶级的路线,实在是一个不容轻视的问题呢。

注释:

注一:转引自《人民战争论》,郭伟涛着,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71

注二:"The Red army", by Erich Wollenberg, New Park Publications, 1978.作者本人是德国人,亲身参加过红军。书中提到一个故事:有个士兵看到他的指挥员靴子非常肮脏,禁不住坐下来替他清洁。此事被人们知道,结果指挥员被批评享有特权。经查证后证实他根本不知情,所以没有作出处分,但经大家议决,认为事情反映了士兵的觉悟不够高,所以决定由军中剧社举办戏剧表演,揭露沙皇时代士兵怎样被迫为军官刷靴子,宣传社会主义平等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