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應該教政治

──從學校政治教育的原則談起

何水

《先驅》第37期,19965

日前有廿一名教協會員,就教協反對臨時立法會等三項立場,發表聲明,指責張文光「為一己之私,代替全體會員心聲……把教師引領至與中方對抗的局面,有損教育界平穩過渡。」由此觸發了教育人士的百家爭鳴。就晨早電台時事節目「九十年代」,已有多名教師,發表不同意見,並指出香港教師普遍政治冷淡,在校避談政治的現狀。很可惜,節目主持人及聽眾,皆沒由此有所發揮,探其因由。而更使人失望的是,主持人竟然認為教師在校傳播政治知識,有一定危險性,教師可能以個人的政見強加給年幼無知的學生,指出教師在校談論政治時,尤其對學生談論時,應以客觀和中立為原則。

教師個人能「強加」政見給學生嗎?

「九十年代」主持人的言論,很能代表香港教育人士的主流意見。很多人認為,教師個人的政治立場,只是他個人的事,不宜向未有足夠判斷能力的青少年學生傳播。然而,只要人們稍為細心一點,就發覺小學的社會科,中學的經公科及課餘的公民教育,都是把香港現行的政治制度、經濟模式的知識,灌輸給學生。假如說學校一定不可傳播政治知識,為什麼又能傳播現行的那一套呢?只准講現在那種港督獨裁的政治體制,而不准別人講其他政治體制,尤其不准講民主體制,那才是不客觀,才是把統治者的政見強加給學生。

有很多人都擔心,由於教師在學生心目中的權威地位,教師有機會把個人政見「強加」給學生。這憂慮很值得討論。

首先,說教師能把個人政見「強加」給學生,是太過誇大了教師個人對學生的權力,而且假定了香港的學生,生活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環境中。因為所謂「強加」,就是無論你同意不同意,我都是要你同意,或最低限度,你無法表示反對。很明顯,無人敢說,現在香港中有任何一位教師會有這種權力。如果說教師能把個人政見強加給學生,除非他實行考試制度。學生最怕要考試,教師個人也許利用他的神通廣大,使校方支持他的政治教育,實行計分考試。那麼學生就不得不認真對待教師個人的政見,考試時不得不按照教師的願望作答。注意,這種計分考試制度,已不是教師個人可以做到的。而且很明顯,在目前的體制下,教師根本無法這樣做。所以那種擔心是多餘的。

此外,從香港目前的資訊發達程度,及言論較自由的氣氛,要學生僅僅認同教師的政見,是件相當難辦的事情。比如,筆者從前任教的一間「愛國」學校,校方在政治教育上,從來都是不違餘力的。每逢週會,校長必定談及中港政情形勢。可惜這個校長的發言,不是《文匯》社論報導,就是大罵港英什麼什麼的,總之罵是緊跟中共喉舌,一於謬論當正料。當時就有不少中四、五的學生向我表示,校長的言論,顛倒黑白;筆者無奈地提議他們「左耳入,右耳出」;誰料學生的態度更妙,他們認為校長的話只在頭上轉轉,那裏入過耳。

從這些自小就接受「愛國」教育的學生的反應看,教育工作者強加的政治教育,效果是適得其反的。學生對校長言論的反應,當然不可理解為:是他們出於對某種政治問題有確切認識的結果。這裏只是指出,在比較自由的社會中,即使有教師想把某種政見強加給學生,也是做不到的,除非社會的言論自由遭到扼殺。(這情況在九七之後,大有可能出現,不過這裡著重針對的是教師個人能否「強加」的問題。而且教師若在這種惡劣環境下,仍發表個人政見,客觀上乃是打破專制的做法。至於學生接受否也是很難預計的。)

中立與客觀,是政治教育的原則嗎?

另外,「九十年代」節目主持人還很明顯主張,教師對學生灌輸政治知識時,應以客觀和中立為原則。客觀地介紹不同政見,是毋容異議的原則,但要把中立也視為原則,就很值得商榷了。因為中立不一定客觀,然而時下有許多人偏偏把兩者等同。這根本是最大的誤解。

首先,在邏輯上講,客觀等同中立,就根本否定了客觀事物有正謬之分,認為一旦有確定一邊的立場,就不客觀。第二,在現實生活中,中立時常表現為不做事,不表態,但實際上幫助了有勢力一方行事。比如,有人問教協支持不支持臨時立法會,假如教協表示這問題她中立!然而中共這個惡霸偏偏要組成臨時立法會,你教協這種中立,不就是幫助了中共欺壓港人。所以,把客觀等同中立是錯誤的、危險的。要教師以中立為教育政治知識的原則,就更加壞,因為只會令教師喪失了判斷是非黑白的依據,這比不講政治更加壞。

然則這裡是否主張教師非有立場不可呢?倒也不是。因為暫時對某些重大的政治問題未有立場,是普遍容易出現的事情,但是絕不應因此而避免在學校談及甚至進行政治教育。「真理越辯越明」,「集思廣益」的道理告訴我們,廣開言路,正是教育學生關心社會的最佳方法。因此對所有言論採取客觀的態度,才是政治教育工作中,最重要和最必要的原則。

政治教育是社會的需要

環顧香港各學校,實質上並非有太多的政治教育,反而是太少了。在過去一段很長時間裏,港府曾制訂了禁止教師在校教授政治知識的教育則例;直至近年,因社會民間壓力,才稍微修改了有關法例。再者,那些自命「愛國」的學校,所教授的政治知識,長期為中共所左右,惹人反感。這種因素,無疑是香港教師對政治教育冷淡的原因之一。但是時勢於今畢竟不同了。

不准政治教育,或是只准一種的政治教育,已經不符合社會前進的潮流,更不符合大眾的利益。隨著九七臨近,香港社會內部各項事務,都相應變更,尤其在政治制度上,在在都需要港人認識及參與。青年學生是社會未來主人翁,難道他們就可以對此無知無覺?教育學生關心社會,有政治觸覺,是社會變更所需,絕不是教師個人所需。人們懼怕的,不應是學生接觸了什麼或多少政治思想,而是他們只有一個漠視社會的頭腦。

教育工作者是教育下一代的直接媒介,他們在學校進行教育的各個科目,都是人類文明的結晶,政治思想也是這樣的成果,為何不能教呢?只要是客觀的,於大眾有利的,不強加於人的,就不應成為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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