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帝與統獨問題的龍門陣

劉宇凡

《先驅》第37期,19965

是否該反對「美帝介入」﹖

客:你們先驅社就兩岸問題所發表的聲明,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提美國的野心,只是純粹針對中共。要知道,美帝一直想侵略我國,一直都在支持台獨,分裂祖國。這就是為什麼它要把美艦開來示威。所以中共說它搞武嚇是為了警告外國勢力,實在是大有道理的。

主:你這樣談所謂外國勢力,是一種無限上綱的誇張講法。台獨運動最初是由日本,繼而是由美國政客所主張和支持,這是事實。一個永久分裂的中國比一個統一的中國較符合美國利益,這種估計也有道理。但是,它有這個願望是一回事,它現在是不是有決心、有能力、有辦法(套用中共的語氣)去企圖實現這個願望,又是另一回事。許多男人都有做齊人的願望,但不見得個個都有能力實現它。如果每個妻子為了男人這個共同願望而天天對丈夫文攻武嚇,豈非無聊之極?

根本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美國已放棄了一個中國和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策。尤其到了今天,中共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激烈反資本主義的中共了,而是一個徹底走資的政權,在政治及經濟上都和美國有相當多的合作。這就是為什麼,即使中共犯下六四屠殺的滔天大罪,也不妨礙美國繼續同它大做生意(反觀古巴,僅僅因為擊落一隻潛入古巴的小飛機,美國便把制裁升級了)。美國根本不會為了支持台獨而不惜與中共開戰。從它的軍艦始終沒有駛進台灣海峽,從它批評台灣搞軍事演習等看來,可以証明美國根本不想刺激中共。香港和台灣也有一些人抗議「美帝介入」。這也純粹是無限誇張,實際上只是轉移人民視線,拿反帝的幌子來掩飾中共對台的文攻武嚇的反動性而已。

客:但你不能否認,美國繼續支持台灣,又賣武器給它,就會讓李登輝有恃無恐,更不願意統一。這種干涉難道不是要反對嗎?

主:可是要知道,美國把武器售台根本不是李登輝搞出來的,而是從來都有的。在1979年中美建交後,美台斷交,賣武器一事就由美國國會制定的《台灣關係法》所規定。當時中共雖然不滿,但是為了建交,也根本沒有堅決反對。所以現在沒理由要把這個帳算到李登輝身上。而且,美國過去在售台武器方面比較克制,多次拒絕把先進戰機及其他尖端武器出售。如果現在美國決定把從前不賣的F16戰機賣給台灣,那說是美帝野心增加,不如說是中共自己的武嚇所造成的反效果。如果中共根本放棄武力統一,美國還有售賣武器給台的藉口嗎?

總之,在目前的兩岸關係中,所謂外國勢力干涉根本不是決定性因素。中共及其代理人把「外國因素」無限誇大,不過是掩眼法而已。台灣有個統派名人說台灣政府是美國的附庸國,實在是歪曲事實。在中美建交時,美國對台灣已做到撤兵、廢約、斷交了(一如中共所要求的),怎麼還能說台灣是美國的附庸國?這位名人以為這樣能夠為中共的文攻武嚇塗上反帝色彩,殊不知弄巧反拙。因為這樣說等於罵中共賣國──它竟然在台灣仍然作為美帝附庸的情況下同美帝建交,不是賣國,難道是反帝行為嗎?

當然,從廣義來說,尤其從經濟上來說,世界上許多政治上獨立的國家仍然難逃美、日、歐洲帝國主義的宰制。在這一意義上說這些獨立國家仍是帝國主義的附庸未嘗不可。但倘如是,豈獨台灣是帝國主義附庸?今天那個早就成為外資天堂,而且又急於融入世界關貿組織的中國大陸不也一樣在逐漸淪為帝國主義的經濟附庸?既然如此,有什麼理由厚待中共而薄待台灣?

其實,以今天世界形勢而論,兩岸能否統一,關鍵仍然在兩岸之間以及彼此的內部問題上,而不在於外國勢力。台灣如果真的獨立,也決不會僅僅因為外國勢力串連台灣一些政客就能搞出來的,一定是台灣人民內部的統獨力量對比發生巨大變化的結果。對此閉目不視實際上是蔑視台灣人民的意願(在有二成多台灣人支持台獨的情況下仍然一口咬定台獨純粹是外國勢力造成,本身就是蔑視台灣民意的明証)。面對中共武力恐嚇,台灣人民有權自衛,更有權向外國購買武器。這並不表示帝國主義支配了兩岸關係。只有在美帝軍隊實際已經參與戰爭的情況下,才有變成受帝國主義支配的危險,才需要反對。

主權在民的真締

客:你說了那麼多,始終沒有說出怎樣才能預防台獨,怎樣才能促進統一。

主:我認為兩岸統一要以兩岸人民的意願為基礎,反對任何武力威脅下的統一。是否統一,何時統一,怎樣統一,都應讓台灣人民有自決權……。

客:憑什麼台灣人有自決權?這是典型的台獨主張!根據他們的理論,台灣主權屬於台灣人所有,所以有權自決。但是這根本不成立。台灣主權是屬於包括台人在內的全體中國人所有,而不單屬於台人,所以台人要怎麼樣,應先問過十二億中國人。

主:你們也支持主權在民的原則,那很好。恰恰根據主權在民的原則可以推論出台灣人民有權自決,因為政府權力既然來自人民,那麼,任何國家之組成都需要由有關的人民同意,而一國之中任何部份的人民也有權要求自決。既然如此,兩岸統一當然要尊重台灣人民的意願。何況,台灣從來就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管轄範圍,而且一直是事實上獨立的政治實體(中共硬去否認,不過是出於專制心態而已)。所以,你所強調的什麼局部服從全體的論調也根本不適用。總之,台人是否願意放棄作為獨立政治實體的地位,是否願意統一,當然享有自決權。

客:你想得太簡單了。台灣人如果有了自決權,不就會分裂出去嗎?

主:為什麼你認為一旦讓台灣人民享有自決權,他們就一定選擇獨立,而不會選擇統一?為什麼不能設想台灣人民會像魁北克那樣,經由全民投票,多數決定留在聯邦,而不是分離?為什麼你們總是認為人民一旦有了某種權力,就一定會作出你們認為是最壞的決定?為什

你們就不怕專制統治者濫用權力?台人一旦享有自決權就會獨立和投靠美帝,而江核心把極權統治伸到台灣,卻是至善至美的好事,這種邏輯能夠服人嗎?

客:但是有甚麼保証會使台人正確運用自決權?萬一他們選擇了台獨,那怎麼辦?

主:當然有這個可能。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沒有什麼可怕,不表示一定永遠分開,大有可能日後再統一。幾年前從蘇聯分離出去的白俄羅斯,最近又重新同俄羅斯結成聯盟,就是一個有力例子,說明一次分裂不一定代表永遠分離。只要中國大陸一面承認台灣人有自決權,另一面反求諸己,不僅在經濟上而且在政治民主上趕上甚至超過台灣,同時又大力發展兩岸的經濟及文化交流(這表示台灣應當儘快贊成三通),就能逐漸增加台灣的向心力。這是真正長遠而有利的路線。

反之,如果中共為了台灣獨立就悍然動武,那就會徹底破壞了那原本已不多的向心力,即使統一暫時實現了,那也是決不可靠的,相反,只是為將來更猛烈的分裂舖平道路。所以,我們雖不同意台獨,可是,如果拿台獨同中共武力統一相比,那後者的害處大得多,因為台灣獨立,並不會使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縮小;而武力統一卻意味著中共極權統治的擴張。所以,萬一台灣人選擇獨立,我們也堅決反對中共武力攻台。

統一國家與人民主權

客:問題並不僅僅在於台灣獨立,而且還在於中國會不會分裂。因為台獨會鼓勵西藏、新疆、廣西等少數民族也鬧獨立,那中國豈不就像蘇聯般瓦解了嗎?

主:中共的專制統治多延長一天,中國的瓦解就越迫近一天。今天那些中共辯護士在談到蘇聯瓦解的時候,總是簡單歸罪於帝國主義陰謀。其實,這個因素同蘇聯內部因素相比(長期專制、否定少數民族的自決權)畢竟是次要因素。中共不去反求諸己,反而一味諉過於人,還要對台文攻武嚇,那才是驅使台灣人民分離的原因。

台灣獨立自然有可能引起中國少數民族效法。但是,首先要承認,他們本來就應當享有自決權,包括分離權。聯合國的人權公約也承認民族自決權。其次,應當指出,不是任何一種國家統一都是值得人民擁護的。現在中共統治下的那個大一統中國,人民何曾有權過問?他們不要說民主權利,就是起碼的個人自由也沒有保障。至於少數民族,就比普通漢族勞動人民多受一層民族壓迫。所以,這樣一種統一國家,對人民來說只是枷鎖。人民所應當擁護的統一國家,只能是在充份民主的、真正以自由聯合為基礎的統一國家,反對任何強迫的統一。只有這樣,才是真正長治久安的,對人民有利的統一。

站在人民立場上,重要的不是領土屬誰,而是這個政府值得不值得人民擁護。如果不值得,那任何一個地區的人民都有權拒絕接受它的統治,起來反對它,就像你們中共在三十年代反抗國民黨、建立蘇區一樣。那時國民黨指責你們分裂中國,你們義正詞嚴地反駁:這就是革命的民主割據!可見你們也不是從來都把國家統一奉為神聖的。你們今天比三十年代的國民黨還要腐敗,所以台灣人民以致西藏、新疆人民都有權和有理由學習你們過去的優良傳統,反對你們現在那種專制反動的統一國家。

客:看來你不僅是台獨派,而且是理想主義派。但恐怕你的理想還沒有實現,眼前中國就會分裂,就難免生靈塗炭。所以,為了老百姓有一口安樂飯吃,台灣人為什麼不可以息事寧人,不去刺激中共呢?這不是更實際嗎?

主:你不要亂扣帽子。我是統派,不是獨派,只是我的所謂統是指和平、自願、民主的統。我們有遠大理想,但也不是什麼理想主義。我們的遠大理想只會有助於我們把眼前的每一步實際奮鬥都能指向最終目標,而不會使我們把現實與最終目標混淆,變成純粹空想主義者。所以我們一向認為台灣根本不必為爭一個名號上的獨立而冒戰爭的危險。但是,任何策略上的考慮都不能以犧牲原則為代價。沒有理由為了暫時的偏安而犧牲自己的民主權利。這是奴才邏輯,而不是要當家作主的人民的邏輯。雖然前者在香港還有點市場,可是,在台灣卻肯定要坐冷板凳,因為台灣人民為了保衛自己的權利,是不會害怕有所犧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