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性教育问题初探

──兼谈《性爱谬论大审裁》

何水

《先驱》第35期,199512

近六、七年来,在香港鼓吹性教育的呼声不绝于耳。过去几年,也有一些学校响应而试行于学校内。可是,这种情况只为凤毛麟角,完全谈不上广泛而深入。为什么香港的学校,在推行性教育上,有这样困难重重,举步维艰的情况呢?无它,这主要是保守的性观念在作怪。

假如大家不是善忘的话,大概在两年多前,香港电台电视部制作的《性本善》剧集,在播出后不久,即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其中不乏教育界人士的挑剔、责难,竟指剧中描述男女情欲「过份」大胆,有黄色成份,「误导」青少年。此剧曾一度被迫调放到深夜播出。试问这样的播出时段,又那能配合得上专为青少年制作的目标呢?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的一些中四、五学生,原本对此剧不大关注,因为舆论对它责难,反而常常深夜偷看该剧;过后却告诉我:「都冇野睇既!」本来就不是有什么「劲料」可看嘛!它只是一出讲述人们性生活和心理的生活实况剧,岂是什么「三级」或「X级」那种予人感官剌激的色情剧集呢!

从这个典型例子,我们可以知道,要把「性」知识推广至广泛的社会层面,其所面对的困难,非仅仅是知识正确与否,更重要的是观念开放与否。因为,若不是人们普遍有「性只可做而不可明言及演示」的观念,又何以会纷纷责难《性本善》中那些象征「性」的情欲场面呢?

当然这已是两年多以前的情况。不过,人们假如愿意去做一个调查研究,一定会发现,至今仍有不少教师抗拒教授生理卫生课,认为太尴尬了!这等事例笔者屡屡遇见。例如笔者现在任教的一间小学,到今天仍反对男女学生一同上生理卫生辅导课。其理由竟是:一、学生对另一性别的性特征,毫无兴趣;二、女性怀孕生育的生理特点,小男孩不宜过早知晓;三、介绍女性月经卫生棉,会令双方尴尬。

以上的所谓理由,其实全都不成理由。首先,不要说有点心理学知识的人,就是有点观察力的人,都很容易察觉到,小孩最喜欢关注别人的性征;两三岁时就会因看到男女孩不同的排尿方法,而询问大人,有些时候这种好奇心甚至会发生出拉开别人的裤子看看的情况。所以说小孩子对别人性征毫无兴趣,简直是大人们想当然的「奇想」!第二、说小男孩不宜过早了解女性生育的生理特点,就近乎武断;因为什么谓之「过早」呢?是否小孩已不时追问父母「我是怎样来的」时,还是过早呢?我们小时不也常为了妈妈从某某地方抱我们回来而苦恼吗?第三、介绍女性月经卫生棉,会令双方感到尴尬,这个「难题」实在太简单了,只不过是个技术问题,稍稍弄点心思就行了。再者,我们大人首先就不应为了异性的生理卫生用品而尴尬,正如人们穿内衣裤是卫生需要一样,卫生棉只是女性某特定时期生理卫生的需要而已。所以,大人们毋须为此有过多的尴尬。

推行广泛而深入的性教育,是我们社会目前的急切需求。因为缺乏正确的性知识,其弊害可以是相当惊人的。例如,年前发生一宗「中学女生梯间产子、男友不懂如何是好,谬然用界刀助割脐带,最后给人发现送院」的惊人事件。这件事最令人痛心的是,妇女产子原本就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我们常常会听到老一辈的妇女说:「生仔等于与阎罗王隔了一重纱。」显见其危险程度。)现在这个女学生竟要在如此毫无卫生及安全设施下生产,其恐惧、羞怯的悲惨心情,是很令人同情和担忧的。假如他们受过适当的性教育,知道性交有怀孕的可能而多作事前考虑,或懂得一些有效的避孕方法,又或懂点生育的安全捡查及分娩知识,大概也不致发生如此狼狈的情况!

「梯间产子」事件,固然令人惊愕,但大人们有否想过,那些疑虑羞怯中对性事一知半解或全然不解的青少年,其苦处绝不下于此呢?因为,纵使他们没有做出这种事!但其身心的正常需要,也会在疑惑与压抑中痛苦万分。

广泛而深入的性教育,实在是迫切的需要啊!现在科学日进千里,而人们的个人卫生安全却如此落后,简直是「可耻」。勿让孩子继续受苦吧!社会人士当责无旁贷,而首先的当是教育界人士。

目前香港教育界,的确十分缺乏性教育的专才。几年前,教育界有见及此,亦举办了一些性教育师资训练班;可是,参加的人数远远未敷需求,许多教师大多不会选择这个课程。所以至今仍相当缺乏师资。没有性教育教师,性教育自然难于推行。此外,到目前为止,有关性教育的教材,亦相当匮乏;就是有的(例如教育署出版的《性教育指引》),也相当不符现代性科学的观念。所以,在这种师资及教材均欠缺的情况下,要进行广泛的性教育,注定是毫无成效。

然而,要解决上述的难题,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因为以上的困难,绝非现代性学科知识研究不够多,又或是性学知识太艰深难学的原故;而是要面对许多在性道德观上的争辩,以及人们的性观点是否开放的问题。比如说在编写教材时,要不要教育青少年有效的避孕方法?要不要谈及性爱是种享受?要不要讲解同性恋与异性恋的分别?要不要讲授造爱的技巧?性与爱有什么关系?凡此种种,都是惹人争议的,涉及性道德观的问题。不首先对上述等问题有个清晰的见解,并打破那些因性禁忌而造成的思想锁,就很难编写出一套既符合现代科学精神,又能广泛应用的性知识教材。

对于上面所提到的解决方法,其实大概在五年以前,香港性教育促进会首届会长吴敏伦先生,已有所努力。去年,他把个人在9293年发表在报章杂志上的、有关性教育的文章,结集成《性爱谬论大审裁》一书。其中绝大部份的文章,都是针对人们错误的性知识和性观念而写的。例如书中一篇《快餐等于自助餐?》,吴先生就某篇以学生为对象的、论及性与爱关系的文章,谈到反对「用有心混淆的思考方法或杜撰事实来提倡」性爱的责任感。那篇文章把性定义为:「事实上性不单是指性行为,它包括了很多不同程度的接触,例如接吻、拥抱、抚摸等,亦包括了男女双方的心灵沟通、欣赏、接纳、配合、融和感情。」吴先生认为这是该作者企图让读者认同他那「有性时都有爱」的性道德观,犯有「把愿望当作事实」的毛病。吴先生说:「性可以与爱连在一起,但不一定包括爱……该文作者其实自己也知道,否则在文中的其它地方不会说『(有些人的)性关系....只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要』,也不会将没有爱情的性喻为快餐,有爱情的则喻为自助餐。」吴先生指出勉强把性和爱混淆起来,只可能「满足到某些人的主观愿望,但对教导性爱责任感未必有利,因为既然性在定义上已一定包括爱,有些人便只会耽于谈性了。」除此,吴先生更批驳该文作者说「一向以来,性关系也被视为婚姻关系中的专利品」的谬论,责其妄窜人类婚性史的事实,竟把只有几千年的「有婚姻的性才符道德」的历史,当作人类历来的道德,大有教坏学生之嫌!

教坏学生又岂只是某些非教育界人士或团体呢?有不少教师亦常犯此毛病。例如吴书收有《德育老师的假自由》及《给德育老师的一些忠告》两章,其中就谈及校内教师,在讲授有关性的德育课时,每每欠缺开明和公正的态度,妄自把个人的,又多是社会上较普遍流行的陈旧性观念,传之学子,这些人甚至假借自由客观之名,而务使学生认同。

在《德育老师的假自由》中,吴敏伦这样引述:「某中学有德育堂讨论堕胎,老师在讨论过一般的理论问题后,向学生播放详细的堕胎方法、器具和过程,极尽『核突』及令人反胃之能事;然后老师说:『这影片很客观地反映了有关堕胎的一切事实。应否堕胎,我是很自由中立的,不在此下结论,你们自己想吧!』」

从以上引述,我们可以察觉到德育教师的确「用心良苦」,至怕人家不被「客观」的事实所吓惊!其实这正正反映了该德育教师的性道德观是如何落后于现代社会的特点啊!在现今的医学技术上来讲,堕胎与否,已没必要首先考虑其危险程度,现实上,大多数人所着眼的,乃是孕妇生理和心理,以及对她未来生活上的影响。若真的要说到手术有危险的问题,那我们不禁要问:「那一种手术是没危险的呢?」吴先生在其文中亦对德育教师的伪自由、假客观作过类似的批评,可其中重点却放在教育道德上,削弱了对德育老师关于堕胎问题的陈腔滥调的批判性。

从上面谈过的一些现象,我们可以看出,要在学校推行广泛而深入的性教育,没有真正开明客观的、没有现代科学精神的教师,就不可能有成效。至于怎样培养出这种类型的教师,我们相信没有什么快捷的方法。最可靠和有效的,首先是主动批判谬误的性观念,提倡符合现代性学知识原则的性态度,从而逐步形成新时代的新性道德观。否则大人们固守陈规,又何来新颖的学校性教育呢?吴敏伦先生的努力是值得支持和发展的。但愿有志教育的人士能放开襟怀,把真正有益于下一代的性教育开展于学校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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