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觀的倒退

——從五四到今天

舒蕪

《先驅》第30期,19948

編者按:

本文是國內著名作家舒蕪寫的,原文的題目是《不要完全拋在腦後》,我們覺得題目未能清楚顯示文章的內容,所以改了。舒蕪先生的文章寫得相當好,他那種尊重女性的觀點,在今天來看,恐怕許多年青人也不及。

但文中有一點我們想表示一下意見。舒蕪談到顧城與兩個女子的關係時指出:『一個現代高級知識份子的妻子,可以非常友好地與另一個女人共享丈夫,三人和睦共同生活,這樣的場景,我覺得很惡心,實際上無非是傳統的「妻妾和睦」罷了。』我們認為如果這一段用來評價顧城是很恰當的,他根本就不尊重妻子和情人,只准自己不專一,卻不能容忍妻子不專一。但如果說三人和睦共處就一定使人「惡心」,我們就不大同意了。這種關係未必等於封建制度的妻妾和睦,它所涉及的是愛情是否必須專一的問題,而非尊重女性與否的問題。不專一的情況不一定是一男多女,也可以是一女多男。

一九八八年,我搜輯周作人平生關於婦女問題的文章,編成《女性的發現——知堂婦女論類抄》一書,一九九年由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我自己很看重這部書。我自幼接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知道要尊重婦女,要解放婦女,知道一切侮辱和壓迫婦女的思想都是要不得的。魯迅、胡適、陳獨秀、吳虞等人關於婦女問題的言論,給我影響極深,使我頗有志於在這方面明是非、辨美醜的工作。閱世數十年,此志不渝。待到粉碎「四人幫」,進入新時期以後,我卻不止一次發現:一些比我年輕十多歲二十多歲的朋友,甚至二十來歲的小青年,婦女觀卻比我封建得多,我自審不敢說婦女觀裏絕無封建的因素,可他們似乎從來就沒有受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婦女觀的洗禮,他們的婦女觀裏原封未動地保留著魯迅、胡適等當年早就抨擊過的性禁錮性歧視性愚昧之類的東西。我很感慨,再細想也難怪他們,好多年來,反封建只限於土地改革,「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反封建的遺產,幾代青年人根本接觸不到,怎能怪他們呢?加以十年浩劫,封建思想惡性大泛濫,毒害青年的後果更不是短時間可以消除的。所以我以為,設法使青年接觸到新文化運動的反封建遺產,實在是當務之急。

周作人也是我自幼就佩服的作家。他關於婦女問題的言論,先前倒沒有特別引起我的注意。約自一九八五年起我系統研究周作人,才發現「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大作家當中,畢生關注婦女問題,言論之多,涉及面之廣,無所不談,自成體系,熱心至老不衰者,沒有人超過周作人了。他晚年概括他自己平生思想學問,指出:「嘉孺子而哀婦人」,是他的一貫的中心。他說過:「鄙人讀中國男子所為文,欲知其見識高下,有一捷法,即看其對佛法以及女人如何說法,即已了然無遁形矣。」這一句話,使我恍若張開了眼睛,看見了許許多多先前未曾看清的事。佛法是另一問,這裏且不談。而以對女人如何說法,作為測量男子(其實何止是男子?)識見高下的捷法,這一點實在說得透徹而賅括。

剛剛過去的一九九三年裏,中國文藝界有兩件事,一是小說《廢都》的出版,一是詩人顧城的殺妻自殺,我覺得都不是平凡小事,它們再一次顯現出比我年輕得多的知識分子的封建愚昧的婦女觀之可怕,而他們的封建愚昧的婦女觀的種種表現,幾乎全是幾十年前周作人早就抨擊過的,他那些話好像預言似的,又好像白說了似的,怎不叫人感到寂寞呢?

先說《廢都》。此書故事的主要部分,是書中主角「著名作家」莊之蝶同妻子之外的幾個女人的性關係。這些關係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是女人方面渴慕「著名作家」的聲望、地位、權勢,熱切地主動地獻身,常常到了無恥的程度,超過無恥的程度。我不談事實上有沒有作家有過這類的「艷福」,天地之大,甚麼都可能有吧,我感到興趣的是:小說裏為甚麼津津樂道這種事?一翻《女性的發現》,就翻到這樣的話:「舊時讀書人憑借富貴,其次是才學,自己陶醉,以為女人皆願為夫子妾,─」(第319頁)「人盡願為夫子妾」之語,出自《莊子》寓言,這寓言的觀念,就是以女人來證實士君子的價值,以女人的性奉獻性屈辱,來襯托出男性士子的道德文章聲名地位的價值。如此之古的這種觀念,一直貫到了《廢都》,真可謂淵遠流長。莊之蝶究竟寫了些甚麼了不起的作品,使他成為「著名作家」的,我們看不出。我們只看見一個一個美女,一聽說他是「著名作家」,便想方設法同他上床,以能供他泄欲為莫大的榮幸。《廢都》一書以津津樂道的態度宣揚這種故事,把舊時讀書人的自我陶醉的幻想,發揮到極致了。

問題不在於《廢都》裏寫了性關係,而在於以甚麼樣的態度寫了甚麼樣的性關係。周作人早就指出:「情詩可以艷冶,但不可涉於輕薄;可以親密,但不可流於狎褻;質言之,可以一切,只要不及於亂。這所謂亂,與從來的意思有點不同,因為這是指過分——過了情的分限,即是性的遊戲的態度,不以對手當做對等的人,自己之半的態度。」(第301頁)《廢都》以讚賞的態度描寫的莊之蝶同那些女人的性關係當中,莊採取的純然是「性的遊戲」的態度,絲豪沒有以對方當做對等的人,當做「自己之半」的態度。莊之蝶的「性的遊戲」態度,實際上是嫖客玩妓女(還不必花錢)的態度。周作人指出:「封建的道德說夫為妻綱,把妻拘束得很緊,但是他於妻之外還有妾婢及妓,此三者地位待遇雖有差別,由他看來其為縱慾之對象則無不同,對於她們的態度多少是一種嫖客的態度,原是一樣的。現今娼妓與婢女固然已由法律明禁,妾亦不復許可,可是在封建道德尚有勢力的現時,這種多年養成的嫖客的態度未能一時消滅那也是無可如何的事情。」(第49頁)

《廢都》裏面那些女人,正是莊之蝶的變相的妾、婢、外室,所以莊之蝶同她們的性關係,只能是嫖客和妓女的性關係。周作人指出,嫖客態度不僅無傷於封建道德,而且正是封建道德的必然伴生物,封建道德尚有勢力時,嫖客態度就未能消滅,這一點極可注意。似乎有人為《廢都》中的性描寫辯護,說它有甚麼反封建的意義,其實恰好相反,它表現的是封建道德的婦女觀之最惡劣的形態。

《廢都》的婦女觀之惡劣,可以借用「上海氣」一語來形容它。周作人曾經痛斥舊時代的「上海氣」道:「上海文化以財色為中心,而一般社會上又充滿頹廢的空氣,看不出甚麼饑渴似的熱烈的追求。結果自然是一個滿足了慾望的犬儒之玩世的態度。所以由上海氣的人們看來,女人是娛樂的器具,而女根是醜惡不祥的東西,而性交又是男子的享樂的權利,而在女人則又成為污辱的貢獻。關於性的迷信及其所謂道德都是傳統的,……他們實在是反穿馬褂的道學家,聖道會中人。」(第146頁)《廢都》正如書名,裏面充滿了頹廢的空氣。莊之蝶正是一個滿足了慾望的犬儒,以玩世的態度在廢都裏混,以性交為自己的男性的享樂的權利,把女人當作娛樂的器具,而書中關於甚麼「白虎星」的胡說八道,正是那種以女根為「醜惡不祥的東西」的觀念,這不僅是莊之蝶的觀念,而且是《廢都》作者的觀念,書裏對於這頹廢的一切都是讚賞同情的。「醜惡不祥」觀,屬於「不淨觀」的範圍,是性愚昧的一種,而且是最有害的一種,封建的性道德之壓抑禁錮女性,最初即由此而來,後來又同「禍水論」結合在一起了。《廢都》中的女性獻身於莊之蝶,主觀上沒有認為是「污辱的奉獻」,行動上卻是盡量採取自我污辱,甘受污辱,越污辱越好的方式,這更是符合於「上海氣」的婦女觀的。

我先前很欣賞《廢都》的作者過去那些作品,我覺得他過去的婦女觀很健康,很美麗,實在不懂他為甚麼一下子寫出了《廢都》!同樣使我不解的是詩人顧城,為甚麼寫出了《英兒》,接著又殺妻自殺!《英兒》裏宣揚的一個現代高知識的妻子,可以非常友好地與另一個女人共享丈夫,三人和睦共同生活,這樣的場景,我覺得很惡心,實際上無非是傳統的「妻妾和睦」罷了。周作人早就指出:《詩經》中的《關睢》《螽斯》等篇,被儒者用來宣揚「不妒之德乃是最高的女性道德」(第364頁),《英兒》所宣揚的正是同樣的女性道德標準。如果說《英兒》在很大程度上實是作者的自敘傳,那麼,作者不久便以殺妻的行動,更完整地表明了他的婦女觀:「你作為我的妻子,對我的情婦應該不妒;可是你要同我離婚去嫁別人,我就殺了你!」本來,殺妻就是殺妻,詩人並無殺妻的特權,自殺也抵償不了殺妻的罪惡,這些都是常識。可是,海內外輿論,一時之間,百般原諒殺妻的詩人,沒有句為被殺的妻子表示抗議,表示痛悼,好像只因為他是個詩人,就只有他的自殺可惜,而他妻子被他殺了,至多也不過與他自殺同樣可惜而已。《廢都》裏面,女人是命該供「著名作家」淫樂的;關於顧城殺妻的輿論裏面,妻子是命該供詩人砍殺的。我曾經談過,古中國的婦女的命運,無非就是被淫與被殺,誰知直到今天,還有人認為婦女的命運就該是這樣呢!我不幻想中國之大,社會之復雜,關於婦女的可怕的事情,可惡的觀念,會一下子完全消滅;但是我總以為,新文化運動差不多八十年之後,當代知識分子頭腦裏面,把女人當人的觀念總該樹立起來,對於把女人當作淫殺的對象的醜惡事實,總該有個明確的否定態度,看來這也還是我的過於樂觀了。難道真如聶紺弩的詩句「無多幻想要全刪」麼?

不,我還不願悲觀到如此徹底,所以我重溫《女性的發現》,寫成這篇小文,目的是再一次呼籲能看到這本書的朋友也來重溫一下,看看幾十年前早有人談得那麼清楚那麼好的道理,到現在我們的是非還如此混亂,美醜還如此顛倒,想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過想過之後,如果混亂的澄清一點,顛倒的顛倒過來,那就還算是一分效果。

一九九四年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