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杀妻不可恕

——从人权角度看顾城杀妻

丹心

《新苗》第28期,19943

九三年十月八日,隐居于纽西兰荒岛的中国朦胧派诗人顾城,由于婚姻触礁,绝望之余以斧头斫杀妻子谢烨,然后吊颈自戕。据警方透露,谢烨被斩至重伤,经抢救无效而死亡,两人遗下一名五岁大的儿子名木耳。

人们可能觉得很奇怪,一个外表看上去像与世无争,并写出大量童话般美丽的诗篇的诗人,竟然疯狂地斫杀他自以为深爱着的妻子。这看似令人难以置信,其实却有迹可寻。

杀人事件距今已四个多月,其间有过不少评论,也有新的有关资料披露,再加上他们夫妇俩合写的自传式小说《英儿》面世,使人们对这段复杂和不寻常的关系有更多的了解。

杀人的责任问题

由于顾城生前行为怪异,且被怀疑有精神病,因而有论者以此为他开脱,认为他不应为杀妻负上责任,因为他当时极可能正在发病。我们当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单凭这点并不足以说明顾谢的悲剧。人们会问,什么原因引发他发病呢?

有论者认为,他的行为与他所选择的病态的审美观和人生观有极大关连。(注一)从小说《英儿》的内容显示,顾城非常热爱和歌颂死亡,并以此为幸福,自毁的倾向相当明显。与此同时.他憎恨一切生长、发展和变化着的事物,并为此而感到恐惧。他似乎喜爱生病、痛苦和生活得悲惨多于一般人所希望的更健康、快乐和生活得幸福。他这种灰暗的人生观使他终日缺乏安全感,并选择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终日只在幽暗的地下室乱斫木头,任由自己的奇思怪想塞满脑子,最后把妻子也当作木头来斫。

也有论者认为他早年的环境及经历——他成长时正值文革风起云涌时,跟随父亲下放劳改——使他的思想行为变得异常歪戾。但假如说历史和时代要为他早年经历负责,那么,他后来的经历则无可推诿地要由他自己负责了。(注二)

另一综合性的见解则认为顾城的行为是由于他形成一种利己型的人格所致。

「顾城利己型人格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社会和时代环境的不良影响,又有周围人们(首先是谢烨和另一个女人,以及那些顾城的崇仰者)对他的一味宽容放纵,更有顾城自身不可脱卸的责任。一个卅七岁的人,其人格面貌无论如何也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没有理由完全归咎于外部因素。」(注三)

这个评论是较中肯了,但对顾的杀妻行为似乎仍欠缺完满的解释,也没有得到一个更有普遍意义的结论。因此,我们认为,如果能从顾城的大男人主义思想来分析一下他与谢烨的婚姻关系,相信会使人更容易了解他们悲剧的根源。

不平等的夫妻关系

顾城与谢烨本来带着儿子在岛上过着迹近原始人的生活,不久就从中国大陆来了顾城的情人英儿,顾城把她俩都当作是自己的妻子。据说他们渡过了一段很融洽却很短暂的生活。有些人对他们的生活既惊讶又羡慕,但有些人则认为他不道德。其实这种做法本身并不就构成不道德,因为这种三角关系是几个成年的当事人自愿维持的,没有人被强迫。如果说顾城不道德,他的不道德不在于此,而在于他与两个妻子维持着一种非常不平等的婚姻关系。而这种关系是建基于他的大男人主义之上,只不过其中渗杂着他的精神病倾向及各种怪想而使人不容易察觉吧了。

作为丈夫,他不但要主宰他的妻儿,更要他们成为他的禁脔和奴隶,他要妻子为他作出种种牺牲而受之无愧,甘之如饴。相反,他却没有尽过多少做丈夫的责任,也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多少。他要妻子以他的喜好为喜好,以他的幸福为幸福,一切都得依从他。他则从没有考虑妻子的志愿和幸福,对她的想法也没有多少尊重。

从各方面的报导看来,顾城似乎从没有想过要尊重妻子的权利,要与她平等。其实顾这种霸道的性格早在认识谢烨后不久就已经非常明显了。譬如他非常仇视谢的上进心,反对她追求智性上的发展。据谢母透露,在他俩婚前,顾城总是劝谢辞职,且阻止她读书。「谢烨下班回家,时常见到热水瓶被砸碎,钢精锅被踩扁,黑汁溅得墙上斑斑点点,满地是碎玻璃片及碎瓦片。」(注四)最后,谢只得停止了工作及辍学在家,帮顾抄稿,改错别字,当外文翻译等。有一个时期,谢受不了,想跟顾分手,顾就大发脾气,敲坏家具等物,情绪激动得难以自制。

两人婚后,谢更像一个为他提供各种服务的奴隶,一切生活琐事都要谢操心安排,他一点也不关心,只顾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因此,谢常在信中向母亲诉说:「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如果我们怀疑谢母可能对顾城有偏见,可看看顾的友人对他的评论。

「谢烨是他生活上的褓姆……除了诗及与诗有关的东西外,顾城一概不关心,他日常生活的应付能力很低——我亲眼看到的,吃饭,认不得菜;走在街上,不知何去何从,假如有一天他妻子不在他旁边,他肯定成了落荒的迷途者。」(注五)

G(即顾)对他的夫人C(即谢)依赖到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注六)

甚至连跟情人英儿相好,也得劳烦谢烨替他准备好避孕套!

可见,这个被视为「天才」的诗人在日常生活中就像个白痴。有论者认为那不过是顾的恋母情结在作祟。这是一个可能的解释,但另一个解释则可能是他认为那些锁事应由女人来做,男人应从事伟大的创作。这是大男人主义者普遍有的见解。

与情人的关系也不平等

他与情人英儿的关系也不见得怎样平等。

尽管有不少人非常赞赏顾城写与英儿的性行为如诗一般的美,一点不恶俗,但我们却从中发现他那庸俗腐臭、贬低女性价值的贞操观。

英儿到了荒岛后不久即与顾城有了性关系,但当他发现英儿不像是处女时便十分介意:「我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那清晰的剌会剌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深深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注七)

「第二个夜晚,我又去了,她依旧给我,一言不发,但却是那么熟悉的开放者,像她第一次一样,我是疑惑,第一次她下山以后,我曾经贼一样负疚地掀起被单看了看。」(注八)

有人说顾城很注重语言,有时为推敲一个字要花上几天工夫,他要拣那些未受污染的字句(注九)。顾城在作诗方面有这种要求,相信无人会非议;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明显把这个要求搬到女性身上,那绝对是对女性的侮辱,因为他认为处女才是纯洁,未受污染的,而非处女则是已受污染之物,这种价值观非常坏,它把女性当作物,而不是当作人来看待。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现代派」,仍然对这个封建味极浓的观念毫无反省,可悲啊!毕竟我们还是活在大男人主义统治下的社会,对两性的双重标准至今仍普遍存在!

在性关系方面,也明显看出他那种自私与专横的夫权思想。他也视英儿为他的禁脔,任他操纵。例如他认为英儿是无知的,对自己的身体毫无自制能力,会随便跟别人上床。

「他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注十)

因此,他认为自己的责任就在于专心地阻挡他的女人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好像世上只有他才是正人君子,妻子应由他来独享。因此他用各种方法使英儿留在岛上,不与外界接触。

「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注十一)

但事与愿违,他的女人都是有生命有思想的人,首先背叛他的是英儿,她趁他到国外去就跟一个老头跑了。这可不得了,属于他的女人竟然跟别人跑了,他不发疯才怪哩!

英儿走后,他的厌世倾向就更明显了,甚至自己的亲生子也排斥,迫谢烨把他寄养在别人家。但这种不近人情的做法,终于使谢烨也无法忍受,决定与他分开居住,不久谢烨更有了新欢,离婚似乎已不可避免了。顾城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他怎能失去谢烨呢?他曾向好友透露:假如谢要离开他,「死就到我面前来了。」(注十二)

后来他的确自杀了,不过也把谢烨杀了。本来那句「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旳说话是针对英儿的,现在却不幸地应验在她身上!

据顾城姐姐顾乡透露,顾城杀妻,是由于谢烨在德国时被一名叫「大鱼」的华人男子狂热追求,更追到岛上向她求婚,顾一时冲动便铸成大错。(注十三)

这里也充份说明顾城那占有欲极强的夫权意识及双重标准。他可以叫妻子容忍他有情人(而事实上谢也不介意),但他却不能容忍妻子的同一行为。而当谢有情人时,他就觉得自己的财产被人侵占,非要夺回不可,可是谢烨是活人,不是木头,如何捆得住呢?

有论者认为,顾城杀妻是由于心中缺了个「上帝」,或把自己当作有生杀大权的上帝,我们却认为,把他的行为视为夫权占有意识来得更恰当。当妻子绝对服从于他,为他作出种种牺牲,甚至逆来顺受的时候,他可以天天说「我爱你」或「我爱你们」,但当妻子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生活时,他就立刻把她们视为侵犯他拥有权的仇敌,最极端的做法甚至是剥夺她们的生存权利。而疯狂的顾城正是采取了最极端、最残暴的手法——把她砍成重伤,任她在地上挣扎打滚,痛苦呻吟而弃之不顾。如果有人还称此为爱情,我们绝不敢茍同。在此,我们除了哀叹谢烨觉醒得太迟,为她被杀害而不值之外,也为英儿及早出逃,避过大难而高兴。

结语

我们认为,杀人的责任毫无疑问完全在顾城身上,他根本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至于谢烨,她似乎对丈夫过于迁就,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究竟这会否因此而加强了顾的大男人主义呢?这是有可能的。从各方面的报导看,谢烨性格豁达,乐于助人,又能体谅他人,所以甚得邻居欢迎。她对顾的纵容是性格使然抑或是妇权意识不够强呢?我们相信两者都有。但从最后她要离开顾城一点,可见她已醒悟到顾城的专横霸道已到了泥足深陷的程度,非要摆脱他不可了,可惜是太迟了。

九四年二月廿四日

注释:

注一:明报月刊,九三年十二月号P.108-P.112

注二:《英儿》引子P.6,顾城、雷米,华艺出版社,九三年十一月版,下同。

注三:明报月刊,九三年十二月号P.109

注四:明报九四年一月十八日。

注五:明报月刊九三年十一月号P.89

注六:《英儿》引子P.7

注七:《英儿》P.42

注八:《英儿》P.244

注九:明报月刊,九三年十一月号P.90

注十:《英儿》P.41

注十一:《英儿》P.87

注十二:《英儿》P.101

注十三:明报月刊九三年十一月号P.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