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封建阴魂—评《新界条例》

取消歧视妇女的《新界条例》

丹心

《新苗》第27期,199312

「照睇唔会有呢种情况出现,我五十几岁都未听过类似的情况出现,我念呢个系假设情况,就算系事实,都系几十年前的事,我念都系歪曲事实咁作出的……」(十月五日明报)

以上的话是新界乡议局主席兼立法局议员刘皇发就有关《新界条例》妇女投诉受歧视个案所作的回应。

「新界围村妇女自愿接受歧视,故毋须为她们改例。」(八月十六日明报)

这句话是港府首席助理政务司洪太答复议员提问新界围村妇女权益严重受歧视时说的,结果激发起围村妇女在两天内收集到百多名乡村妇女的签名,要求政府取消不合理传统。十月六日再有乡村妇女代表到立法局要求政府立即修改新界条例,使围村妇女享有平等的财产继承权。

争论的焦点

《新界条例》最具争议的焦点是当新界物业唯一的业权人去世,物业只能由男丁(不一定是直系)继承,女性家庭员(包括直系在内)无继承权。这条例是港英代表本世纪初制订的,实施至今已有八十多年。据说原意是要维护乡村的传统习俗,所谓传统,就是在涉及土地继承权时,保留大清律例的习俗,遗产传子不传女。即是说,占乡村半数人口的新界妇女自呱呱落起就被永远剥夺继承祖业遗产的权利。这种公然违反男女平等的封建传统不但多年来使身受其害的乡村妇女怨声载道,最近更引起公众的反感。因为有报章披露,此条例不但对原居民有约束力,也对住在新界地区的非原居民有约束力,即绝大部份的新界楼宇都受到条例约束,只有男丁才有继承权。这消传出立即引起公众哗然,于是修订《新界条例》之声四起,成为传媒的焦点。

既得利益者的反对理由

十月中,立法以卅六票对四票通过促请港府修改有关条例,确保男女有平等继承权。四票反对者为刘皇发、邓兆棠、曹绍伟及黄宏发。前三人均是新界原居民,后者则曾任乡议局顾问。这些死抱特权不放的乡绅不但无视妇女的投诉,更指责议员无事生非,干扰他们的封建王国。他们所持的理由统统都是似是而非,强词夺理。请看刘乡绅的理由,他以自己为例,指他三个妹妹都同意他继承祖业就以为所有新界妇女都甘愿驯服于无理的传统习俗,真不知道谁在歪曲事实了。

不过,他们提出的理由有几点是需要响应一下的。刘皇发说:

「保存新界传统风俗习惯和权利,用意是令乡村民俗制度得以延续下去,并不存在抵触男女平等的问题,而新界条例中亦无条文剥夺女性的继承权利……」

所谓新界传统习俗,具体所指是什么,从来没有人清楚指出过。更没有人解释过,为何一定要保留男丁继承权才能使传统得以延续。但有一点却明显不过,所谓传统,正被原居民自己逐渐破坏。最近有报导指出新界丁屋申请转让中,有二成是转让给外人谋利的。任何人如果有空到乡村走一趟,会发现多数耕地不是丢荒便是出租予公司放置货柜或推放破烂不堪的汽车及零件。敢问乡绅一句,为何不为此等破坏乡村传统的行为而大声疾呼呢?

另外港府也是乡村传统的破坏者。为了疏导市区人口,港府近年锐意在新界地区发展新市镇,现在居住在新市镇的人口已有二百多万人,市区与乡村之间的界限已难以分辨了。试问有谁会说荃湾、沙田等地是乡村呢?其实香港那么小,根本不必存在两套法律。最近闹出的原居民与非原居民继承权的纠纷,更说明《新界条例》的不合时宜,应该废除了。

其实,所谓传统从来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代的变化进步,那些不合理或不合时宜的习俗便应废除。例如现在新界原居民不会像清朝那样扎脚留辫穿长马挂。甚至港英早在七十年代就废除被视为中国传统的纳妾制度,既然不合理传统应该废除,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还要保留那公然歧视妇女的男丁继承权,这不能不使人想到背后一定有其它原因了。

条例内容含糊不清

至于说条例并无剥夺女性继承权一点,不错,条例的确无「女性没有继承权」的字眼,但这并不表示条例就值得保留,因为现在看来,条例的内容极为含糊,可以作不同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法庭在处理新界土地时有权承认和执行任何有关的中国传统习俗和权利。请问一句,这里所指的是什么时期的传统习俗呢?

《新界条例》领布时是一九一○年,当时中国仍是清皇朝统治,所谓中国习俗就是指清朝的习俗,而这些习俗又具体体现在大清律例之中(其中包括男丁继承权),但清朝自一九一二年已灭亡,之后中国历经民国、军阀割据和中共的统治。如果按现时情况来解释,中国习俗就应该是指现代的中国习俗,尤其是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习俗及中国法律,而现时中国有关遗产继承权方面是男女平等的。

但直至今天,法庭当处理受《条例》约束的土地遗产继承权时,均只要按大清律例判决,把遗产判给男丁,而且无一例外。法例含糊,再加上执法人员的因循守旧,只按过去无数的判例行事,结果只能是不断牺牲妇女的权益。

有人说,男丁继承遗产时是要先征得女性家庭成员的同意,换言之,女性有反对的权利。但有围村妇女表示,鉴于压力,多不能表示反对的。因此有人便说是妇女甘愿受歧视。当然,妇女不提出反对是自己放弃权利,但就算提出反对也没法改变她们没有继承权的事实。问题是她们不应只有反对权,而是应有与男子同样的继承权,所以,首先要做的是废除歧视她们的《新界条例》,使她们也有像香港其它地区的女性一样,拥有遗产继承权。

港英的立场

有人认为港英在这个问题上未有定论,不过不要忘记,港英总是以自己利益为大前题的。只要提出一点就可以说明问题。为何港英制定香港许多法例都按英国普通法精神,唯独这个《新界条例》却按封建皇朝的律例来制订呢?而清朝灭亡后八十多年间,港英都无意修改其中最无理的部份,原因何在呢?很简单,港英订立《新界条例》是要收买和安抚乡村的保守势力,目的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殖民地统治。现在它的统治快要结束了,它自然可以慷慨地废除此条例,交还一个男女平等的新界给中共享用。因此它最近曾放出空气,表示对此问题持开放态度。八月廿六日,政务司孙明扬就指出:「虽然部份建议(指绿皮书内)可能抵触现行的新界乡村习俗,若公众认为含有性别歧视的成份,任何风俗习惯不应凌驾于男女平等大原则之上。」(八月廿七日东方日报)

何等豪言壮语!但最近有消息透露,港府只会向立法局提交一个豁免草案,其中只豁免了新界非原居民女性,不会在继承权问题上受《新界条例》约束,对于乡村妇女原居民的继承权则只字不提,理由是不想「节外生枝」。

何谓节外生枝呢?那就是它不想与中共再起争端。因为基本法明确规定保留《新界条例》,如果港英要删除,就会被中共指责公然违反基本法。彭定康的政改方案,虽然没有「三违反」,已使中共怒不可遏了。它不想被中共真正抓着痛脚,使他在谈判桌上处于下风,是很容易理解的。所以,除非港英要同中共对着干,否则它不会贸然主动删除《条例》的。

基本法不是圣旨

这里顺带一提民主派立场。港英视基本法为紧匝咒,我们毫不感到稀奇,但却有不少民主派也视它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旨,不免令人摇头叹息了。有位民主派人士不无担忧地指出,修改《新界条例》会违反基本法,激怒中共。我们回答,是又怎?他忘记了,基本法由制定至通过,港人从没有真正的民主参与和决定,它只是中共与本港大资本家及其附庸连手制订,用作九七后统治港人的工具(其中就包括保留剥夺妇女继承权的《新界条例》),因此港人根本不应视它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墙,而且有机会更应将它修改或废除。

中共的立场

至于中共,就更叫人失望了。本来号称「社会主义」又早在八零年已签署了联合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理所当然会同意取消歧视妇女的《新界条例》了,但事实上却完全相反,它从来不是男女平等的支持者。自它宣布收回香港起,从来未得到港人的衷心拥护,为了便于未来专制的统治,它比港英更需要收买爪牙,也更需要同盟者,新界的封建保守势力与它正合拍,它甚至现在就同乡事派结成神圣同盟,以打击民主派。因此,乞求中共废除《新界条例》就有如与虎谋皮。

其实,无论乞求港英抑或中共废除《新界条例》都是毫无保证的,只有靠集体力量去争取成功才是根本方向。

《新苗》第27期,199312